在天空中赛跑

蛇公子

原载于西西河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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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扑德比”

飞行是持久的和平
绝对的安详平静
它是信念和怜悯
纯粹的欢乐
它是完全自由的精神
飞行是昨日的向往
在今日实现的梦想
对明日的承诺

——路易斯·萨登

1929 “粉扑德比”海报

  “祝你好运!”沃尔特·比奇向路易斯·萨登敬了个礼说,“你感觉还好吧?”“当然,很棒!”

  7 架沃尔特·比奇的旅行飞机正要出发前往加利福尼亚圣塔莫尼卡,去参加飞往克里夫兰的女子航空赛,这是第一次飞越大陆竞赛向女性开放。沃尔特·比奇决定还是跟着路易斯到德克萨斯福特沃思,看看是不是真的“很棒”。

  “当然,很棒!”是瞎话,路易斯实际上觉得头昏脑胀,只想呕吐,比赛前激动兴奋所致。

路易斯·萨登

   飞行中路易斯缩在敞开式座舱里面驾驶,不时探出身去对着公路图核对自己的位置,这被称为航位推测法——那些不详的术语。渐渐的,她发现良好的判断力就像用掉的燃料一样消失了。

   地形和地图对不上,路易斯集中注意力搜寻着左手抓着的那张纸上的那些道路和城镇。奇迹般的,苦恼不已的飞行员发现了福特沃思机场,顾不上考虑什么交通管制,她直冲了过去。对准跑道、降到安全高度、收油门、一弹一跳的降落了,不是很漂亮,不过总算过来了。谁知刚爬出座舱,就眼前一黑摔在下翼面上。比奇和其他人冲向蓝色的旅行飞机,直到路易斯恢复知觉才松了口气。“我感觉不太好。”路易斯说。

  “我就不该让你离开塔尔萨,”比奇自责道,“我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好。”机械师发现尽管是敞开式座舱,路易斯还是吸入了发动机排出的废气。比奇的解决办法是从引擎罩前缘到座舱装了一根管子,引入新鲜空气。在飞往加利福尼亚乃至整个比赛中,路易斯的脸都贴着这个空气口。

   女性很早就开始驾驶飞机,还有气球、跳伞、试飞、维修和好莱坞的特技飞行,向人们展示最大的勇气。她们在空中杂技团飞行,创造高度和速度记录,在机翼上行走,巡回表演。但是她们不能参加飞行竞赛,只有男人能参加。

  航空竞赛官方终于在 1929 年屈服,设立了第一次女子飞越大陆航空赛,从圣塔莫尼卡到克里夫兰。到 1929 年 8 月有 70 名女性拥有美国商业部的执照,但是只有 40 人能满足比赛的要求。参赛者必须拥有 100 小时独自飞行的经验,其中的 25 小时是独立完成的目的地与出发机场距离超过 40 英里的长途飞行。飞行员还必须持有国际航空联合会的执照,和美国全国航空协会竞赛委员会每年颁发的运动执照。(不过有些人把这些要求给“忽略”了)。每位参赛者还必须携带 1 加仑水和 3 天的食物。另外参赛的飞机的发动机功率也必须“适合”于女性,尽管欧佩尔·昆兹自己有一架 300 马力的旅行飞机,可是不允许参赛,因为“对女人来说太快了”。为了 25,000 美元的奖金,她只好找了一架马力更小的飞机。

  起点线上有 20 位女性。路易斯·萨登并不是唯一经历困难的参赛者:和阿米莉娅·埃尔哈特一起飞行的男飞行员在回家的途中意外身亡;玛丽·海兹利普的飞机被毁损,她疯狂的到处寻找替补飞机,结果晚一天出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飞机只有 2 小时油量,以至于到达大多数中停站时油箱都干了;菲比·欧里把飞机降落在圣塔莫尼卡机场附近的农田里,被治安官当作毒品走私者拖进了监狱。

   吉姆和克雷马·格兰杰在克罗维场的运作一片混乱,赞助者全国交流俱乐部直到比赛前一天还要改变路线。威尔·罗杰斯承认他们还在为“要是墨西哥城再加 50 块就能看见女飞行员了”之类的事情讨价还价。因为觉得有一站太危险,女士们举行了一次深夜抗议活动,直到凌晨才达成妥协。

  8 月 18 日早晨,女士们在擦亮她们的飞机,或紧张的来回踱步。一位有点害羞的年轻飞行员霍华德·休斯对这种激动的气氛报以微笑,向女士们致以良好祝愿。

   所有的飞机根据马力分为两个竞赛组一字排开。威尔·罗杰斯注意到她们的女性基因迫使每位选手都向自己的粉盒儿看了最后一眼,再给鼻子补上一点粉,于是说了一句:“我觉得这看起来就像一场粉扑德比(Derby,指比赛)。”

   安排的第一赛段很短,这是为了供媒体、公众和好莱坞观看采访。丈夫们、机械师和其他什么人挤在周围,重复检查,擦拭都让飞行员的紧张情绪更加厉害。

   穿戴着飞行马裤和运动蓓蕾帽的潘乔·巴尼斯吸引了一大帮人,抽着她标志性的黑色雪茄。谣言称她已经和一个牧师结了婚,但是她用巧妙的言辞完全撇清了自己与教堂的任何联系。事实上,潘乔确实是一位牧师的妻子,但是厌倦了沉闷生活的她变成一个熟练的水手参加航海,然后又在墨西哥跳船潜逃,这段经历概括成那个跟随她一生的绰号——潘乔。潘乔性格鲜明的言辞有很厉害的震撼效果,但是她的飞行技巧也是不容置疑的。

潘乔·巴尼斯

  下午 2 点钟广播传出枪声,旗帜挥下,19 架飞机开足马力飞向圣贝纳迪诺(着急上火的玛丽·海兹利普第二天才出发)。其中 7 架是比奇的旅行飞机,2 架封闭座舱飞机是阿米莉娅·埃尔哈特的洛克希德织女星和埃蒂特·福尔兹的伊格洛克。阿米莉娅穿了一件礼服,埃蒂特穿着她著名的福尔兹装备,这次用裙子代替了马裤。

   第一赛段只碰上了一些小问题,阿米莉娅·埃尔哈特因为起动器故障而折回进行快修;玛丽·冯·马基被另外两架飞机挤了一下,连忙降落喘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再次起飞。

   在圣贝纳迪诺,大批观众聚集到专门开辟的降落场,甚至把车都开到了场子里。大家都为参赛者的良好技巧感到惊奇,她们降落后立刻将飞机移开为后来者腾出地方。

   欧佩尔·昆兹降落时阿米莉娅·埃尔哈特就在她后面,场地上扬起的尘土让能见度变得非常糟糕。欧佩尔的平坠降落损坏了起落架,还好很容易就修好了。阿米莉娅只好开出了跑道,周围的人群轰然散开。然后女士开始加入安排好的活动:飞机维护、夜宴、娱乐表演和小睡一会。

   比赛第二日从圣贝纳迪诺到菲尼克斯,经停尤马。“这是对女性飞行能力的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漂亮的鲁斯·艾尔德说,她曾经试图挑战大西洋,不过掉进了海里,这事被拍成了电影,公众完全被她的大胆冒险迷住了。她在 8 月 19 日早晨的冒险是排空了自己的油箱,因为机械师往里面错加了润滑油而不是汽油。但这不过是这一天问题的开端。

漂亮的鲁斯·艾尔德

   克莱尔·法伊把她的飞机降落在卡莱克西科,由于机翼张线断裂而退出比赛。她认为有人在上面涂了酸,破坏活动的迹象开始显现。晚一天出发的玛丽·海兹利普迷路后降落在墨西卡利的边界上,她不是唯一的进行一次小小的墨西哥之旅的参赛者。

到底是什么让阿米莉娅·埃尔哈特如此出名:第一位飞越大西洋的女性(作为乘客)?还是在太平洋上空神秘的失踪?

   阿米莉娅·埃尔哈特在尤马降落时翻了个跟头,参赛者都礼貌的等她换好一个新的螺旋桨,忍受着下午的沙漠热浪的冲击。潘乔迷失方向后到了墨西哥。鲁斯·艾尔德的地图飞出了座舱,她在降落以确定位置时,赶跑了一头不友好的公牛。西亚·拉希由于发动机故障而降落,发现油管里塞满了脏东西。还好对此早有准备,而且女士们都是不错的机械师,她们修好了飞机并继续前进。

波比·特劳特

   波比·特劳特的问题要严重一点,从尤马出发后不久她的油箱就干了,被迫降落在凹凸不平的农田里,她的“金鹰”翻了个个儿,造成了严重的损坏。尽管尤马就在视线以内,可她是降落在另一个国家,在现场做了一点修理后,热心的墨西哥人把飞机送回了尤马机场,在这里飞机基本上被完全翻修了一次。波比三天后才重新出发。

  天黑时有 16 架飞机降落在菲尼克斯,所有失踪的飞机都有了下落,除了马维尔·克罗森。

马维尔·克罗森

  马维尔和她的兄弟乔从孩提时就迷上了飞机。他们用 150 美元买了一架寇蒂斯水上飞机的残骸,用废弃零件装配起落架,安装了一台旧 OX-5 发动机,居然就用这架野兽开始飞行了。他们一起巡回表演,然后到阿拉斯加碰运气,在那儿成为航空界的先驱。

   马维尔是一位很有经验的飞行员,比赛前的整个航程都飞过来了,可人们却发现她的旅行飞机在毒蜥河谷的灌木丛中摔得粉碎,她的尸体被抛得老远。显然,她就像路易斯·萨登在比赛开始前那样受一氧化碳所害。

   终止比赛的呼声歇斯底里的发作了,因为“这些女人最终证明她们不能飞行”。女士们聚集在一起商议后认为对马维尔最好的纪念是继续下去,于是她们就这样做了。

   第四天;经道格拉斯、哥伦布、厄尔巴索到米德兰。一大早人们发现潘乔在她的旅行飞机上刷上了“墨西哥或失败”,潘乔不是唯一误闯边界的选手,布兰切·诺伊斯也降落在墨西哥想确定自己到底在哪儿,等发现没人说英语后,她才知道了,说实话她的飞行员经历只有 6 个星期。下半天一场沙尘暴把参赛者都挡在了厄尔巴索。

布兰切·诺伊斯

   第五天都在德克萨斯度过:从厄尔巴索经佩科斯、米德兰、阿比林到福特沃斯。布兰切·诺伊斯发现她的行李箱中冒出了火苗,她降落在沙漠灌木中,用沙子徒手扑灭了燃烧的木质地板。从沙漠中起飞时起落架损坏,稍加焊接后继续飞行,希望能支撑到堪萨斯威奇塔去换一个新的起落架。

   佩科斯的市民为女飞行员的抵达激动不已,为了近距离观察都把车开上了跑道。当飞行员抬起机头准备降落时,发动机把前方视野挡住了。潘乔·巴尼斯爆发了,她根本没看见那辆占住跑道的汽车,一头撞了上去。虽然她没有受伤,可飞机全毁了,只好退出比赛。

   整个赛程马格丽特·佩里都觉得不舒服。她降落在阿比林后因为伤寒被送入医院并退出比赛。对一氧化碳的担心再次出现,旅行飞机的机械师前来改装所有的旅行飞机。飞行员们的睡眠不足更厉害了,但是她们坚持继续前进。离开德克萨斯来到了不同的地形上,她们在低空飞行,可以看见笔直的州界把大地分成工整的方块图案。穿过将红色泥土带到俄克拉荷马的红河,她们的东面由于森林大火而使能见度极低。玛丽·海兹利普由于油路中的污垢而被迫两次着陆,维拉·道恩·沃克的降落则是因为发动机过热。

  在威奇塔,三分之一选手选中的旅行飞机的老家,1 万名观众在等着她们。

   每位选手都被分派了一位机械师,飞机被推入机库进行维修。在照顾好自己可靠的坐骑后,女士们换上皱巴巴的外衣,开始参加宴会活动,太阳给坐在敞开式座舱中的飞行员身上留下了纪念,农妇般的前额、猫头鹰似的眼睛,还有脖子下面日晒留下的 V 形印记。女飞行员们认为搞好公共关系是重要的责任。路易斯·萨登写道:“对我们来说这项比赛的成功完成比生死更加重要。时间接近 1929 年年底的时候,飞机和发动机的设计构造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定期的航空运输已经开始让铁路忧心忡忡。但是运行中的航线仍然少得可怜,商业航空训练学校需要更多的学生。公众仍然对飞机和乘飞机旅行疑虑重重。我们的女子航空赛证明了飞行是安全的,向普通人推销航空业。”她们尽职尽责地会见友好的大众,签名,接受记者采访。

   新闻报道中,涅瓦·帕里斯称飞行是“神的运动”。可事实上,关于女士们的外貌和衣服的篇幅比关于她们的飞机和声望的更大。倒是玛丽·海兹利普的一句技术语言得到了引用:“我过头了 5 度,然后脸朝下拍在了地面上。”

   密西西比河伊利诺伊一侧的东圣路易斯站位于帕克学院,在黑暗中要看见它几乎不可能。选手们沿着密西西比河飞行,两次错过,最后勉强在右翼发现了它。

   看见它后,在邮票大小的机场降落成为了另一次挑战。为了避免冲出机场,布兰切·诺伊斯和涅瓦·帕里斯在降落后急速转弯,结果损坏了起落架。西亚·拉希还在和汽油中的污垢斗争。波比·特劳特追上了大队,在出发前还焊了一下松动的排气管。

   星期天早晨的大雾让参赛者喘了口气,特别是路易斯·萨登,她的润滑油漏光了。前往克里夫兰的长途比赛有三项:来自圣塔莫尼卡的女子比赛,和分别来自波特兰和迈阿密的男子比赛。正在进行环球航行的齐柏林伯爵号也在加速前往克里夫兰,导致南加利福尼亚几乎所有的飞机和气球都被预订去观看这个庞然大物跨越海岸线。

   尽管飞机被完全翻修了,波比·特劳特仍然受到机械问题的困扰,在失去动力着陆时损坏了副翼,早说过她们都是不错的机械师,特劳特用一块罐头皮修好飞机继续前进。

   比赛第九也是最后一天,克里夫兰就在前方,只要坚持最后一个赛段就可以结束了。鲁丝·尼科尔斯是最有经验的飞行员之一,拥有 No. 2 号运输执照。整个赛程都相当安静,没有炫耀或表演。大清早鲁丝给她的瑞文飞机做了一点维护,然后试飞一下。新的混凝土跑道还在建设中,第一部分已经完成。一台大型压路机正在跑道尽头工作,就在可用部分的开头处。当鲁丝进入可用部分时似乎飘了一点,结果撞上了压路机,然后一跟头栽进了柔软的混凝土中。幸好没有受伤,不过第三名泡汤了。

  路易斯·萨登距离克里夫兰还有 120 英里,44 分钟。每位飞行员都专注于最后一段的飞行。路易斯第一个飞过终点线,布兰切·诺伊斯和格兰蒂斯·奥唐纳紧随其后。

   狂热的人群涌向路易斯的蓝金色旅行飞机,同记者和摄影师淹没了飞机。路易斯的脖子和飞机螺旋桨给套上了花环。路易斯决定把奖杯献给马维尔·克罗森,并发表了讲话:“大家好。‘晒伤德比’结束了,我碰巧拿到了第一。可惜我们不能都得第一,她们跟我一样有资格。她们都是伟大的飞行家。”

格兰蒂斯·奥唐纳和丈夫洛依德以及一双儿女

62 年后,女航天员艾琳·柯林斯(第一位女性航天飞机指令长)驾驶航天飞机将路易斯·萨登的飞行帽和其她参赛者的签名带入了太空。后来艾琳又将由奥维尔·莱特签发的波比·特劳特的飞行员证书带到了和平号空间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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