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高度4000米!
作者:[德] 卡尤思·贝克尔
第五节 夜战的高潮
![]() 哈约·赫尔曼 |
一九四三年七月三日下午,一辆绿色军用小汽车从波茨坦开出,沿着公路向柏林飞驰。这位手握方向盘的哈约·赫尔曼少校在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白天,他是“战术技术宣讲小组”的成员,在设在韦尔德尔狩猎公园的空军司令部里讲课;夜里,他驾驶Fw 190式飞机参加空中作战。
赫尔曼力图证明他的设想是正确的。尽管许多专家和上司对他的设想态度冷漠,一笑置之……
这辆军车后来拐进施塔肯机场。其他飞行员们——从各司令部和航校来的志愿人员——正在等候着他起飞呢。飞机已作好出动准备,每架都加挂了四百公升的副油箱,这样,留空时间可达两个半小时。傍晚,这支小部队在明兴——格拉德巴赫着陆。据说当天夜里的天气很好,赫尔曼倾听着收到的一份份情报。
深夜,英国空军的一个轰炸机大机群从荷兰海岸侵入,飞向鲁尔地区。几分钟后,“赫尔曼实验分队”的十架Me 109和Fw 190式飞机便消失在夜空里。他们没有直接飞向敌机,怕失去地面指挥无法接敌。他们在预计放机可能攻击的目标——杜伊斯堡——埃森地区待机,根据地面指挥爬升到敌轰炸机的飞行高度,仔细地警戒着西方的天际。
敌机接连不断地闯过“华盖床”雷达探测网。这时,德国双发夜间战斗机在地面指挥下向敌轰炸机所在空域飞去。不大一会儿,赫尔曼期待的事情发生了;远处猛地燃起一束“火炬”,接着又慢慢地落下,原来是一架起火坠落的轰炸机。双发夜间战斗机正在那里进行空战。被打落的这架敌机燃起的“火炬”帮助他们看清了轰炸机群的航线。
“朝我这边飞来啦!”赫尔曼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接着,在刚才发现的敌机航线左侧又燃起一束“火炬”,那肯定是往南飞的敌机。突然,夜空里亮起五颜六色的“灯笼”,这是英军前导机投掷的指示信号弹。

担任前导机任务的通常是蚊式快速轰炸机
“圣诞树!好,就朝这个目标飞!”
这些色彩鲜艳的信号弹在德国战斗机前面好似节目的焰火,绚丽夺目。无数支探照灯光掠过夜空,带着降落伞的红、黄、绿色照明弹徐徐飘落。紧跟着在地面上出现了第一批炸弹爆炸的闪光,火势在蔓延。根据燃烧弹的弹迹,赫尔曼弄清了敌人要轰炸的目标是科隆!这和他起初的判断显然不同,于是他迅速飞向科隆。
探照灯捕捉住一架四发轰炸机,白色的光柱跟踪它达几分钟之久。
赫尔曼飞的是单发战斗机,不能象双发战斗机那样由地面雷达引导,要靠目视搜索轰炸机,这就必须有探照灯配合。也就是说,他要飞在敌轰炸机上方,在友军高炮火力范围内进行攻击。这些战斗机不受那呆板的“华盖床”系统的束缚,象“野猪”一样在敌机群中横冲直播,“野猪”的绰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突然,赫尔曼发现前面有一架被探照灯照中的轰炸机,他立即追赶上去,钻进探照灯照射区。不料他自己也被照得晕头转向。这时,重型高炮的炮弹在四周爆炸。赫尔曼形容当时的情形说,“我好象飞进了铁与火的牢笼一样。”
对这样的场面赫尔曼并不陌生。他原来并不是战斗机飞行员,而是一位轰炸专家。他既领教过伦敦的高射炮火的攻击,也经历过北冰洋护卫船队防空火力的围攻。马耳他岛的防空火力也许是这次大战中最为猛烈的,可是赫尔曼却平安地闯过来了。因此,他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仍能泰然处之。
当赫尔曼把单发战斗机的夜战计划拿去请示中部空军司令胡贝特·魏泽上将时,这位上将提醒他说:“你可不要小看我们的高炮呀!”
赫尔曼其实早有安排,他已跟鲁尔地区的第四高炮师师长约翰内斯·欣茨少将商定,高炮只打到六千米高度,六千米以上是“野猪”战斗机的活动范围。如果因追击敌战斗机必须进入高炮火力网时就用信号弹通知高炮部队。高炮部队见到信号后立即转移火力向其他轰炸机射击。
听起来这个计划颇为周密,在柏林上空的训练也证明这个战术切实可行。于是,欣茨将军决定试试看。可是,赫尔曼眼下不是在鲁尔,而是在科隆上空作战,守卫科隆的第七高炮师并不知道有这么个规定。他们哪里知道在八十八毫米高炮的火力网里,德国夜间战斗机竟会混在英国轰炸机群里飞行呢,因而他们对六千米至七千米高空出现的红色信号弹并未理会。
赫尔曼刹那间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个攻击。他的飞机紧跟在兰开斯特式轰炸机的尾后。在探照灯光照耀下,连敌机尾部机枪射手都看得一清二楚。敌人被下边燃烧的城市给吸引住了,谁都没有发现德国战斗机。他们还是按以前的老经验,以为只要在进入或退出战斗时,在那一片黑暗中倍加警戒就行了,而在明亮的目标上空无须耽心夜间战斗机故可能袭击。
但是,那样的时期已经过去,赫尔曼经过仔细瞄准,四门机炮一齐开火,炮弹全部命中目标。这架兰开斯特式重型轰炸机立即起火,有如一团火球旋转着栽落下去。
赫尔曼从高炮火力网中钻出,观察着四周,发现有三四架四发重型轰炸机被打中起火。当这支实验分队返回基地时,十架飞机只丢了一架。赫尔曼统计了一下战果,共打掉敌机十二架。他在给柏林的报告中加了这样一句话,“不顾弹片在空中横飞”的危险情况,我们一举击落了十二架四发轰炸机,这对初露头角的“野猪”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战果。
说起来也该赫尔曼走运。六天前,即六月二十七日,戈林在听完哈约·赫尔曼和维尔纳·鲍姆巴赫两位少校的意见后,比较赞同用单发飞机进行夜战。科隆夜战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戈林就打电话把正在呼呼大睡的赫尔曼从床上叫起来,命令他到卡林哈尔来详细汇报。当这位新战术的倡议者,年仅三十的少校从国家元帅那里告辞回来的时候,他的口袋里已装了一张组建第三零零“野猪”航空团的命令。
事出并非偶然,其实这里还暗含着其他因素。这就是在六月二十四日,第十二航空军军长兼夜间战斗机部队总监约瑟夫·卡姆胡贝尔在希特勒面前失宠了。
卡姆胡贝尔出生于巴伐利亚洲,自一九四零年以来,一直积极致力于发展夜战部队,即使偶尔有点消极情绪,也从不畏惧困难。例如:纳粹党各地区领导曾几次要求为本城市配备探照灯团。如果满足他们的愿望,那么,完全依靠探照灯组织起来的“卡姆胡贝尔防线”“明亮的”夜战就难以进行。因此,卡姆胡贝尔坚决反对分散使用探照灯团。
后来,卡姆胡贝尔又发明了“黑暗的夜战”。到一九四三年夏天,他的“华盖床”雷达网已从日德兰半岛的北部延伸到几千公里外的地中海。同时,由他组建的拥有四百架双发飞机的五个夜战航空团已用于实战,第六个夜战航空团也在组建之中。但是,这些兵力仍然远远不够,只要看看以美国为首的盟国军备秘密情报,就可以知道。四发轰炸机大机群可以在夜间轻而易举地突破德国防线。
卡姆胡贝尔将军有责任对面临的危险提出对策。他考虑的不是如何把夜间战斗机从“华盖床”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而是进一步扩大这一夜战体系。那就不只是六个,而是组建十八个夜战航空团。他并不满足于仅仅“关上西大门”,而是要把夜战雷达网遍布整个德国,装备完全新式的全方向雷达和无线电导航设备,并给夜间战斗机换上新的“眼睛”,也就是说,要制造一种比现用雷达看得清楚的地面雷达。这是一项需要在无线电工业方面踏踏实实地下一番功夫才能实现的庞大计划。当他把这项计划上报给希特勒最后裁决时,戈林实际上已经半承认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卡姆胡贝尔被叫到希特勒的大本营“狼穴”。他原以为是要他对所提的方案加以说明,不料希特勒根本不容他讲话。希特勒对卡姆胡贝尔引用美国月产五千多架军用飞机的资料作为他建议的依据大为不满。
“这完全是蛊惑宣传!”希特勒愤怒地吼叫道:“如果这个数字是真实的,那倒真应该照阁下你吩咐的办了,立即在东线收兵,全力以赴搞国土防空。但是,这个数字是错误的!对这种荒诞无稽的建议我实难从命啊!”
卡姆胡贝尔提案中引用的数字是德国最高统帅部情报部提供的,是可靠的。在此之前,一直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但是,眼下无论是德国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凯特尔还是戈林,谁都不敢对希特勒的武断提出异议。
卡姆胡贝尔的提案被希特勒轻率地否决了。理由是夜战部队不是已经击落了许多敌轰炸机吗?它的威力是有效的麻。卡姆胡贝尔失宠了。而戈林在希特勒面前象个大木头人似地一言不发。事情过后,戈林反过来却对卡姆胡贝尔大加指责,说他这个“痴心妄想的要求”在元首面前把身为国家元帅的他弄得非常尴尬,并挖苦说:
“你要是想吞并整个空军,我可以让位给你嘛!”
没过多久,原空军总参谋部的首席情报参谋约瑟夫·施密德便接替了卡姆胡贝尔,任第十二航空军军长。虽然直到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卡姆胡贝尔还在担任夜间战斗机部队总监,但此后不久,就连这个他尚可施加影响的最后一个堡垒也失掉了。这位夜间战斗机部队的创始人被贬到挪威。
因为有这个背景,所议哈约·赫尔曼少校提出的夜战新战术——“野猪”战术自然也就身价十倍了。这种战术并不是毫无道理的。由于利用“华盖床”系统进行夜战往往只能击落数量有限的轰炸机,因而就有很多敌机得以突破德国防空体系空袭德国城市。不过这些敌机在目标上空将被探照灯照住几分钟,这暂短的几分钟,对战斗机来说已经足够了。采取“野猪”战术,不需要那种麻烦的引导方法,就能发现敌机。当然,比起白天来肯定要困难一些。但因为是目视发现目标,所以可以使用普通的单发战斗机。
起初,赫尔曼并没有打算发明一种专门对付轰炸机编队的战术,也无意废除用雷达引导的夜战战术,只不过是想在从前只配备高炮部队的目标上空再增加一种歼敌手段而已。
由于一九四三年发生了卡姆胡贝尔失宠事件,于是“野猪”战术一下子被捧上了天。不久它竟成了国土防空的唯一希望。这是赫尔曼做梦也没想到的。
正值赫尔曼着手在波恩——汉格拉尔、赖内、奥尔登堡组建并开始训练第三零零战斗航空团的三个大队时,七月二十四日发生了空袭汉堡的大悲剧。在这一天,英国使用“银箔云”干扰了德国雷达,德国的高炮和夜间战斗机全都变成了“瞎子”。

JG300的Fw 190战斗机
第三天早晨,戈林挂来电话找第三零零战斗航空团团长,呼叫赫尔曼的声音很急迫:“汉堡挨炸了,我们的损失非常惨重。夜间战斗机全完啦!现在只能靠你了。无论如何也得出击,哪怕只出动几架也好!”
第二攻击波——七月二十七日夜到二十八日凌晨——赫尔曼率领十二架战斗机在大火熊熊的汉堡上空扑向英国轰炸机的大机群。这些“野猪”再加上双发战斗机使英方付出了比第一次攻击更大的代价。八月一日,中部空军司令魏泽上将发出命令说:由于雷达被干扰,以后夜间战斗机部队“要象赫尔曼航空团的单发战斗机那样,在空袭目标上空的探照灯照射区作战!”这就是说,“野猪”战术在整个夜战中得到了推广。这时,就连那时还担任第十二航空军军长的卡姆胡贝尔,也命令他的部下停止现已无效的“华盖床”引导方式而改用这种新战术。
后来,不论单发还是双发夜间战斗机都能够借助远方的火光,在空袭目标的上空捕捉敌机。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八月十七日夜,战斗机部队以为敌人要轰炸柏林,因而纷纷云集柏林上空,可是实际遭到空袭的却是佩内明德。
八月二十三日夜,柏林真的成了七百二十七架轰炸机的轰炸目标。施塔德和德贝利茨的师部早就掌握了敌轰炸机的航统。因为引导军官利用“无线电通报”可以在空袭前一个多小时弄清目标的方位。
夜战大队从四面八方飞向首都。当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到达斯普里河投下照明弹时,他们也就算是进入了地狱。柏林的面积很大,探照灯网的直径在八十公里以上,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为探照灯“伴奏”的高炮根据魏泽上将的命令不得打到四千五百米以上,这次空战英国空军损失了五十六架四发轰炸机。
一个星期之后又打了一次夜战,情况跟这次相同,还是“野猪”及时地赶到现场,在柏林市中心上空展开了空战。这次共击落四十七架兰开斯特式、哈利法克斯式和斯提林式轰炸机。
尽管英国皇家空军极力进行干扰,施放“银箔云”,使德国雷达丧失引导能力陷于瘫痪,尽管英国的新式“鹿特丹”型机载雷达,使机上人员在黑夜里借助于雷达回波也能看清大地,但是,在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三十一日夜和九月三日夜三次大规模空袭柏林时,英国却遭到了沉重的打击。这是德国空军给英国轰炸机司令部的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轰炸柏林并不那么容易。这三次战斗,英国四发轰炸机损失一百二十三架,伤一百一十四架,占总出动架次的百分之十四,损失率比前几次高得多。这几次轰炸虽然是在德国防空力量已经遭到沉重打击的情况下进行的,但是,从英国到柏林距离非常远,因此,德国能够预先判断出敌人要攻击的目标区,这样也就有可能利用“野猪”战术,把战斗机集中使用到敌人的攻击重点上去。
柏林的空军总司令部尽管表面比较谨慎,然而一种乐观情绪却正在蔓延滋长。米尔希在八月二十五日曾说过这样的话:“我相信,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们现在都可以给敌人以更沉重的打击。要保卫德国的军事工业及其人口稠密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这种战术失败了,我们的末日将会随之来临……”
戈林也把“柏林夜战”的成果誉为提高空军与国民士气的决定性战果。
九月份,赫尔曼少校受命把刚组建起来的第三零零战斗航空团扩编为拥有三个航空团的航空师。他本人也加官晋级,一跃成为这个新编第三十战斗航空师的中校师长。他下属的第三零零战斗航空团,团长是库特·克特纳中校,驻在波恩的汉格拉尔基地;第三零一战斗航空团,团长是赫尔穆特·魏因赖希少校,驻在慕尼黑附近的诺伊比堡;曼弗雷德·默辛格尔少校是第三零二战斗航空团团长,驻在德贝利茨。不过,每个团实际上只有一个大队的飞机,其他大队只是个空架子。因此,他们不得不借用昼间战斗机大队的飞机去执行任务。许多飞机不胜任这样的双重任务。大队在夜间受到的损失必然会影响白天的战斗。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
入秋以后,很少有好天气。英国轰炸机司令部专门选择坏天气出击。这样可使德国单发战斗机的活动受到限制。然而,这些“野猪”们竟然在这“连鸟都不敢飞”的坏天气里也出动了。过去,战斗机在这种天气飞行简直不可想象。
赫尔曼曾这样说过:“我们要缠住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就得碰一碰敌人为我们选择的这种天气。否则,英国皇家空军就会取得柏林的制空机。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八日至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的柏林空战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在此期间,英国对柏林总共进行了十六次大规模轰炸。英国轰炸机司令哈里斯声称要把柏林“从里到外炸个稀巴烂!”
“这次作战,”哈里斯说,“我们将付出损失四百至五百架轰炸机的代价,但它将导致德国的彻底失败。”
哈里斯相信,只要投入大量的最优秀的兰开斯特式四发轰炸机轰炸柏林等重要城市,就有可能迫使德国在一九四四年四月一日以前投降。
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间的冬天,德国空军的夜战部队用“野猪”战术打破了这一威胁。为了保证良好的视界,便于战斗机搜索和瞄准敌轰炸机,德国空军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英军大都是采取云上投弹,探照灯难以捕捉,但是,探照灯射向云端的一道道光束,连同城市燃起的火光把云层映得透明。这样一来,云层不仅未起到隐蔽作用,反倒成了衬托暴露的背景。德国战斗机从高处向下看,在云上飞行的敌轰炸机,就象一只只黑色的小甲虫在爬行。
赫尔曼甚至提议取消对市民的灯火管制,要家家户户开灯。市区越亮,战斗机就越容易发现云层上的敌机。反正英机靠“鹿特丹”型雷达进行轰炸,有没有灯火管制都一样。纳粹党柏林地区领导人戈塔尔拒绝了这个建议。
英军的前导机在哪里投下“圣诞树”给它的轰炸机指示目标,德方的“照明机”就在哪里投照明弹,把那一带照得通亮。这一招很见效。德国的战斗机驾驶员证实:在照亮的目标区上空,敌机不再以密集队形通过,而是以疏开队形通过。结果,炸弹的散布面积很大,降低了“地毯”式轰炸的效果。
英国的贝内特空军少将哀叹,许多轰炸机的空勤人员在轰炸柏林时的勇气不如以前。据说敌机在前来轰炸的途中,常常把许多炸弹扔到北海里。这无疑是由于在飞往柏林的漫长的轰炸机通道上,受到顽强的德国夜战部队的攻击,从而严重地影响了英国航空兵的士气。
当然,由于在恶劣天气里出动,“野猪”也受到很大损失。不久,它的损失竟超过了它取得的战果。这个结果表明,单发战斗机不适于仪表飞行。虽然这种飞机上也装有无线电接收装置,可以收到机场发出的导航电波,可是,当飞机穿过离地面很低的云层之后,电波就紊乱了。飞行员弃机跳伞的事越来越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着陆就意味着死亡。毫无战果的出动真是太多了。
夜战能否成功,取决于地面能否早期掌握敌人的攻击目标。不管是在雷达受到干扰或是敌人采取欺骗行动的情况下,都必须做到这一点。所谓“早期”,是指敌机轰炸前三十分钟。如果赢得这一段时间,“野猪”大队就可以集结到目标地区上空待机。作战引导军官往往根据经验,凭“直觉”来判断敌轰炸机编队的进攻航线。这在恶劣天气的夜里是极其困难的。
因此,采用单发战斗机进行夜战的战术,如同昙花一现,开始收效很大,到后来就根本不起作用了。一九四四年三月十六日,解散了第三十战斗航空师,只保留了“野猪”的几个大队。
但是,这时双发夜间战斗机已装备了“利希滕施泰因SN2”型雷达。有了这双眼睛,才不再受英国“银箔云”的干扰,开始能够接收轰炸机的回波进行跟踪夜战了。一九四四年三月三十日是这次空战的高潮,英国轰炸机在纽伦堡遭到的损失之大,在英国空战史上是空前的。

安装利希滕施泰因SN2雷达的Me 110G
十分有趣的是这一天正是哈里斯中将预言德国将因英国的轰炸而无条件投降的日子。
一九四四年,三月三十日晚,德国所有的夜战航空团都接到了代号为“野鸡”的命令,即迎击来犯的敌轰炸机。从法国北部经过比利时、荷兰、德国西部和北部直到柏林,在这条漫长的弧形基地群里,德国航空兵们都已作好准备,待命出击。
这是入春以来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夜空晴朗,万籁俱寂,西边天际万里无云。将临深夜,一轮明月冉冉升起。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这真是极好的攻击条件。如果英军敢于在这样的天气里来犯,那就有他好瞧的了。
二十三点,第一航空军军长约瑟夫·施密德少将下令起飞。在这之前,从海峡方面飞来的敌机数量很少,只有几架蚊式飞机攻击了荷兰夜间战斗机机场和北海上空的布雷飞机。德军已识破这是佯攻战术,没有上当,他们等待的是轰炸机大机群的到来。他们断定这些轰炸机正在英格兰作出击准备。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批轰炸机取道东南,朝比利时飞来。在这批飞机到达海岸线之前,几乎所有的德国夜间战斗机都起飞了。
驻迪伦的第三战斗航空师师长瓦尔特·格拉夫曼少将命令所属各部队首先到亚琛南面代号为“爱达”的雷达引导区待机。德贝利茨的第一战斗航空师(师长哈约·赫尔曼上校)、施塔德的第二战斗航空师(师长马克斯·伊贝尔少将)正从远方飞向法兰克福以东代号为“鄂图”的雷达引导区。这些行动都是按推测部署的。因为各师的“战斗歌剧院”对于敌机究竟要通过那条航线,然后飞往哪个方向,采取什么样的佯动战术等都不得而知。他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必须分秒必争,尽快使德方战斗机插进敌机编队里。
航空兵们慎重地按地面的“指示”行动。英军认为这种无线电通讯是德军夜战部队重要的引导方式,从而进行了长时间的干扰。然而,德方经过加大电台的功率,无线电通报又得到恢复。
“‘信使’侵入些耳德河口和奥斯坦德之间的广大地区。”“敌机数百架,‘信使’前导机在布鲁塞尔以南,航向九十度,高度五至七千米。”
所谓“信使”是指敌轰炸机。它们究竟想干什么?目标是哪儿呢?如果敌机按这个航向一直飞下去,北面会碰到“爱达”、南面会碰到“鄂图”。这两处都是德国夜战部队的集结点。
果然,英国的轰炸机飞进了预设的埋伏圈。在飞了四百公里到达富耳达河对岸后,这个四发轰炸机编队调头向东飞去。英国轰炸机司令部用突然改变航向的战术来迷惑对方,这一招儿确实很高明。可是,它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笔直的航线呢?这仍然是一个谜。反正哈利法克斯式、兰开斯特式轰炸机一头钻进了德国夜战部队的伏击圈。战后,英国把这次作战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出了内奸,这是不对的。
第一夜战航空团第三大队大队长马廷·德雷维斯中尉从拉昂的阿提斯起飞后,横穿比利时朝“爱达”飞来。最近几个月,自从英国远程夜间战斗护航机出现在德国上空以来,德方也把Me 110式飞机的机上人员增至三人。在德雷维斯后面,和通信员埃里希·汉德克中士背靠背坐着的是格奥尔格·佩茨下士。他担任射击员,负责后方警戒,保护飞机后部安全。这样安排很有必要。在德雷维斯还在悠然自得地朝雷达引导区飞行的时候,佩茨叫了起来:“等一等!侧上方有一架四发飞机,正在左转弯!”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来,但为时已晚,因为梅塞施米特的速度太快,他们已经看不到这架轰炸机了。
绝不会只有这一架四发轰炸机。汉德克打开了“利希滕施泰因SN2”型新式机载雷达。两支显象管一下都亮了。汉德克吃了一惊,荧光屏上出现许多光点,其中有三个最清晰,它们的方位、距离与其他光点不同。
“我们现在飞到敌机编队的正中间啦!”
要接近近处的轰炸机必须再爬高一些,能否发现敌机现在就看通信员的本领了。他只靠雷达回波引导着飞机,慢慢地接敌,现已接近到一千米。
“就在正前方!比我们稍高一点。”汉德克说道。
这时,德雷维斯终于发现了四发飞机发动机排出的白烟。在明亮的月光下看见一个黑糊糊的机影。
“距离六百米!”汉德克满意地念着仪表的读数。过了不大一会儿,“SN2”型雷达没法使用了。当时飞机还没有装上近距离分析装置,距离敌机小于五百米,雷达就会失去作用。德国的夜间战斗机悄悄地钻到兰开斯特式飞机的肚皮底下,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德雷维斯调整好飞机的速度开始爬升。于是,两架飞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上方,四发飞机笨重地飞行着。距离只有五十米,连敌机肚皮底下那个小小的空对地雷达罩也看得一清二楚。没发现异常情况,这下子可放心了。兰开斯特式飞机那时机腹下还没有机枪射击舱,对付从下方来袭的飞机活象个徒手瞎子。那些未能返航的英国夜间轰炸机大都是被这样干掉的。也许现在这些家伙还不知道这种战术呢。
德雷维斯中尉用光学瞄准具瞄准敌机左内侧的发动机。这架瞄准具与“斜射炮”,即安装在座舱后面的两门可以上仰七十二度的二十毫米机炮是联动的。也就是说,夜间战斗机可以在敌机下方直接去中敌机,而不受其尾部机枪的威胁。
德雷维斯接下射击按钮,他瞄得很准,敌机的机翼立即冒起了小火苗。如果直接瞄准敌机的机身,很可能引爆轰炸机携带的炸弹,这样,夜间战斗机将和敌机同归于尽。
敌机机翼的火苗忽地一下蹿得老高,夜间战斗机立即向左转弯迅速脱离这危险的空域。那架兰开斯特式飞机挣扎了五分多钟,带着满身烈火飞了一阵后,机身刷地一斜栽了下去。从地面上发生的巨大爆炸来看,弹舱一定装的很满。
德雷维斯、汉德克和佩茨三人继续爬高向东飞去。在那个方向上,天空中有好几个“小火球”在浮动。通过这个线索可以找到英国轰炸机。
一九四四年三月三十日夜至三十一日凌晨,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在德国上空遭到的损失最惨。相反,德国夜战部队取得的战果最大。良好的天气条件、战斗机预先集结以及插进敌机编队战术,的确是这次取得胜利的主要因素。不过,这次使用的战术跟一九四三年夏天使用的战术一样,但为什么在六个月后竟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呢?这要归功于两件新式武器:“利希滕施泰因SN2”型雷达和“斜射炮”。
一九四三年七月至八月,英军在对汉堡的大轰炸中首次使用了被称为“反射体”或“骗子”的银箔云。德军除了引导战斗机和地面高炮的雷达受到干扰外,夜间战斗机的机载雷达也受到了干扰。这两种雷达使用的波长都是五十三厘米,再加上老式的“利希滕施泰因B/C”型雷达的天线张角很小,只有二十四度,战斗机用它只能探测正前方很狭窄的一块空域。一旦敌机摆脱了雷达就很难再找到它。因此,针对以上缺点,在改进“利希滕施泰因”型雷达时,考虑到原来的波长曾受过全面干扰,要求“SN2”型新式雷达成为整个夜战部队的“救星”。这种新型雷达兼有两个优点:天线张角一下子可扩大到一百二十度,波长增加到三点三零米。这样一来,就不容易被英军干扰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SN2”型雷达被确定优先生产。十月初,装有新式雷达的夜间战斗机便开始装备部队。又过了三个月,多一半航空团的飞机都装上了这种雷达。这种从飞机头部伸出的“鹿角”天线比原有的天线大得多。但是,为了使飞机不致“失明”也只好这样。
“SN2”型雷达探测距离比老式雷达远,并能少许超过飞机的飞行高度。比如飞机的飞行高度是五千五百米,它可以探测到六千米高度。只要地面指挥员把夜间战斗机引向敌轰炸机编队,它就可以自行搜索敌机。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英国轰炸机司令部确信自己完全取得了德国上空的夜间制空权。可是,到十二月,他却为蒙受巨大的损失而哀叹了。损失的曲线在翌年一、二月份继续上升,在一九四四年三月到达了顶点。
德军取得这一战果应归功于跟踪夜战这个新战术。而这一战术只是在应用上“利希滕施泰因SN2”型雷达后方显出了威力。与此同时,“斜射炮”也作出很大贡献。这种武器是参战部队发明的。现在,人们把赫尔穆特·伦特和海因茨·沃尔夫冈·施瑙费尔以及被誉为两大夜战明星的利佩·韦尔森费尔德和赛恩·维特根施泰因这几位著名的夜战飞行员当成了它的创始人。其实,“斜射炮”是负责军械维护工作的保罗·马勒准尉设计出来的。
当马勒在塔尔维茨武器试验场散步时,看到了Do 17式轰炸机上装着的“斜射炮”。这是这种飞机防御敌战斗机的自卫武器。以后,他一直琢磨这件事。他想,要是在Me 110式飞机上也装上可以向斜上方射击的机关炮,不就可以利用英国四发轰炸机防御火力的死角,从下方打它么。

现在使用的战术虽然也大都是从下方进行攻击,可是使用的都是固定在飞机头部的火器,攻击时飞机必须爬升。这样,不得不进入敌机尾部四管机枪的火力网。如果用“斜射炮”从下面攻击,不仅可以避免这个弊病,还可以增大敌机的被弹面,况且,敌机腹部没有装甲,那笨重的发动机和兼作油箱的宽大机翼只要命中几发炮弹就会起火燃烧。
马勒立即用手头现有的器材着手改装。他把两挺MGFF式二十毫米机炮固定在一块结实的木板上,把光学瞄准具装在座舱上面。马勒所在的第五夜战航空团第二大队(驻帕尔希姆)的飞行员们刚见到改装好的“斜射炮”时,对它的作用半信半疑。不久,它就在游猎战中初露了锋芒。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夜,佩内明德遭到轰炸时,这个航空团第五中队的赫尔克尔中士首次用“斜射炮”打下两架敌人的轰炸机。接着第六中队的佩特·埃哈德少尉在三十分钟内一举击落四架。大队长曼弗雷德·莫伊雷尔上尉在十月二日的报告中这样写道:
“到现在为止,我们第五夜战航空团第二大队用试验性装备“斜射炮”击落了十八架敌机,而自已未被一弹……”
“自己未被一弹”这一消息使夜战部队着实入迷。谣传发明了一种能够“保命”的武器。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传开了。保罗·马勒忙了起来。他说:“不久,很多著名的夜战飞行员都到我这儿来作客了,他们都想让我给他们的飞机装上‘斜射炮’。”
就这样,从军械维护准尉个人感兴趣的东西中产生了有效的武器。航空部接受了生产这种武器的任务。马勒得到了发明奖状和五百马克奖金……。到一九四四年,未安装“斜射炮”的夜间战斗机已所剩无几。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打得突然起火燃烧的四发轰炸机的数量日渐增多。
一九四四年一月英军的损失是:在柏林占出动架次的百分之六点一,在什切青、不伦瑞克、马格德堡占百分之七点二。与此相反,德国方面的战果越来越大。对飞往遥远目标区的英国轰炸机进行途中伏击的夜间战斗机陆续多起来,从而,满载炸弹还没来得及投掉就被击落的敌机也多起来。此外,被击伤被迫返航的轰炸机也在与日俱增。轰炸机的铁流已被分割、冲散,无法再组成密集队形。一九四三年底到一九四四年初的冬季里,以柏林为首的许多大城市饱尝了轰炸的苦头,但并不象敌人预言的那样遭到彻底毁灭。这是因为德国的夜战部队没有容许敌人为所欲为。
英国发行的《对德战略轰炸史》一书中有这样一段话:轰炸机司令部“首先由于受到德国夜战部队的拦截而对轰炸主要目标柏林感到绝望。后来只得改用轰炸效果不如以前的手段继续作战……柏林空战岂止是受挫,简直是一败涂地。”
导致这一转折主要是因为三次空战。第一次是一九四四年二月十九日夜至二十日凌晨,八百二十三架英国的四发轰炸机前往轰炸莱比锡。在这次轰炸中,英国皇家空军实施佯动,飞了假航线,浩浩荡荡的轰炸机群开始是飞往柏林,不久又调头向南。但是,它们并未能把夜间战斗机甩掉,结果有七十八架轰炸机没能飞回英格兰。
在遂行这一系列轰炸任务中,最后一次轰炸柏林是在三月二十四日夜至二十五日凌晨进行的。这次轰炸,英军又被打掉七十二架四发轰炸机。
在明月当空的三月三十日夜晚,德国战斗机预先得到情报,提前集结到“爱达”和“鄂图”两个雷达引导区,在那里截击了飞往纽伦堡的英国轰炸机机群。
第一夜战航空团第三大队的马廷·德雷维斯中尉干掉头一架飞机之后仅十分钟,又发现一架兰开斯特式飞机。通信员汉德克利用“SN2”型雷达引导飞机,经过长时间爬升,上升到七千米高度,接近了敌机腹部。德雷维斯瞄准敌机开火,然而只打了两发炮弹就卡了壳。原来是装弹器出了故障。
惊慌失措的兰开斯特式飞机猛地压下机头仓皇逃窜。德雷维斯奋起直追。他先是下降高度,等敌机稳定下来再行攻击。这一次他使用的是机头火力,打得那架“兰开斯特”当即起火,凌空爆炸。燃烧着的残骸碎片都散落在福格耳贝克山林里。
汉德克回忆当时的战斗情景说:“我们周围的敌机不断被打下来,就象被打死的苍蝇一样往下掉!”德雷维斯中尉在班贝克以北二十公里处打掉三架敌机。这一次使用的是排除了故障的“斜射炮”。
从德国各地火速赶来参战的部队扩大了这天夜里的战果。第五夜战航空团第二大队的中队长赫尔穆特·舒尔特中尉从梅克伦堡的帕尔希姆起飞,在法兰克福南部与敌机编队相遇。他头一炮就干掉了敌人的前导机。舒尔特在这次战斗中共打掉四架敌机。驻埃尔富特基地的第五夜战航空团第四大队的威廉·佐伊斯少尉(此人曾获得学位)也打掉了四架敌机。
这天夜里功劳最大的是第六夜战航空团第一大队的贝克尔。二十三点四十三分,马廷·贝克尔中尉、通信员卡尔·卢德维希·约翰森和射击员欧根·韦尔芬巴赫三人一起从美因兹的芬田基地起飞。二十五分钟后,在波恩的东济克上空碰上英国哈利法克斯式轰炸机编队,从零点二十分到零点五十分,贝克尔共击落敌机六架。敌机坠毁的地点在韦茨拉尔与吉森、阿尔斯费尔特、和与富耳达相连结的英国北方战斗机集团的进攻航线上。飞到这里,贝克尔不得不返航。后来,他从美因兹再次起飞追击逃敌。三点十五分,他在卢森堡上空又打掉一架。
真了不起,一个晚上竟击落七架四发轰炸机!
据第一航空军的日志记载,这天夜里德军共出动单发、双发战斗机二百四十六架次。“野猪”部队在这次战斗中未能接敌。因为他们判断错了。当弄清敌人的轰炸目标是纽伦堡时已经来不及了。双发夜战部队击落的敌机数目,可靠的有一百零一架,没把握的有六架,这与英方公布的损失大体一致。据英方公布,这天夜里共出动哈利法克斯式和兰开斯特式飞机七百九十五架,被击落九十五架。有七十一架受重伤后返航,其中有十二架在着陆时坠毁。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夜间空战结束了。据说英国出动的飞机有百分之十二被击落。这样大的损失,甚至连英国轰炸机司令部也感到吃不消。到此,夜间大规模轰炸暂告一段。英国的失败是明显的,相反,德国夜战部队却取得了很大的,同时也是最后的一个胜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