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高度4000米!

作者:[德] 卡尤思·贝克尔



第二节 战争的转折点——汉堡

   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夜,在易北河下游城市施塔德的第二航空师司令部里,正在进行夜间的交接班工作。在所谓卡姆胡贝尔“战斗歌剧院”的大厅里逐渐坐满了人,观看席上传出压低嗓门嘁嘁喳喳的谈话声。人们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占满整个墙壁的巨大毛玻璃板。毛玻璃板上画着一幅德国地图,上面标着各防空战斗部队负责的防区。当敌机来袭时,就把瞬息万变的战斗情况用幻灯投影到这块毛玻璃板上。

   玻璃板的对面坐着一些女标图员。她们收拾好办公桌,一边调试幻灯机,一边等候着战斗警报和有关敌情通报。她们每人都有一部直通雷达站的电话。海岸警戒雷达一发现敌机就立刻通知她们。

  “敌机大约八十架,位置‘古斯道夫·凯撒 5’,航向东,高度六千。”

  女标图员们熟练地把这些数据用两部幻灯机投影到和那幅显示战况的大地图相应的防区上。

   在玻璃板的前面,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战斗引导军官。在他们背后稍高一点的地方,坐着通信军官,负责与师长、各战斗机部队、夜战基地和雷达站取得联系。在更高的顶层座位上,还有一些标图员负责把我方战斗机的位置投影到玻璃板上。

   这个严密的组织现在开始工作。不时下达出击命令,传达着敌情通报。各种颜色的信号在玻璃板上移动着,光点在地图上不断出现。不久又出现了一批新的光点,新光点乍出现时还在移动,一会儿就停止不动了。这种指挥方式在空军内部叫做“卡姆胡贝尔幻灯剧”。

  看过这场“幻灯剧”之后,战斗机总监加兰德少将摇头晃脑地评论说:“真象往大水槽里放出一大群发了疯的水蚤一样。”

   这个担负着德国本土防空的大型指挥所曾在多次激战中发挥了它的作用。装备这种设备的指挥所有下列一些单位:德林中将的第一战斗航空师(驻荷兰阿纳姆附近的迪伦)、施瓦贝迪森中将的第二战斗航空师(驻施塔德)、容克少将的第三战斗航空师(驻梅斯)、胡特少将的第四战斗航空师(驻柏林近郊的德贝利茨),还有刚从南方战斗机集团独立出来的哈里·冯·比洛上校的第五战斗航空师(驻慕尼黑近郊的施莱斯海姆)。

   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发生了一桩怪事。时近午夜,施莱斯海姆的地下指挥所开始收到有关敌机入侵的报告。这时毛玻璃板上开始有光点向北海上空移动。这是表示敌轰炸机编队在沿德国海岸线向东飞进。

二战美军 B-24 轰炸机装备的铝制箔条卷以及降落伞

  第三夜战航空团的Me 110式飞机立即从施塔德。韦赫特、维特蒙德哈芬、温斯托夫、吕内堡和卡斯特鲁普等基地起飞,在“华盖床”的引导下到达待机位置,也就是用雷达监视的德国北部海岸上空的夜战区。过了一会儿才弄清原来有好几百架轰炸机跟在一群前导机的后面飞行,这些“肥狗”的航向正对着易北河口的北侧。敌人的意图是什么呢?是不是打算先向北虚幌一枪,然后再迂回向南呢?他们是飞往基尔或卢卑克呢?还是要横越波罗的海飞往其他什么目标呢?

箔条卷的使用说明

  现在,关键的是需要在这群飞机经过的航线上紧紧跟踪,不要轻易上当。

  在施塔德的指挥所里,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不知为什么玻璃板上的光点有好几分钟停止未动。通信军官立即直接与雷达站联系,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回答是一样的:

  “受到干扰,雷达失灵!”

  真奇怪,竟会有这种事?

   接着收到一份报告,是从使用2.40米波长的“弗累亚”型雷达站发来的(“维尔茨堡”型雷达使用的波长是53厘米)。据说这部雷达也受到了干扰,但它还能勉勉强强地把轰炸机机群的回波同干扰波区别开来。而“维尔茨堡”型雷达荧光屏上出现的回波则好象一大群昆虫在上而乱飞一样,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最为糟糕的是“华盖床”引导夜间战斗机,全靠“维德茨堡”型雷达提供准确的方位和高度数据。这样一来,战斗引导军官可就抓了瞎。夜间战斗机失去地面引导,只好自己在黑暗的夜空中摸索。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敌机到底在哪儿呢?

   第二战斗航空师请求对空监视哨支援。因为雷达一失灵,只好靠全国各地的监视哨作耳目。各地的监视哨报告了各自观察到的情况。报告说:在梅耳多夫附近的迪特马尔赛地区发现一道黄色的光流从天而降。还说这种黄色光流一望无际。

  肯定敌机是在这里投下干扰物,然后转弯飞走的。接着又接到报告说,敌机编队转向西南方向,正以密集队形顺着易北河飞往汉堡。

  当时,保卫这座“汉萨”城市“汉萨”意为商业同业工会。公元十三世纪至十七世纪,北欧城市结成商业、政治同盟,称“汉萨同盟”,以德意志北部诸城市为主。本处特指汉堡市。的兵力有:五十四个重型高炮中队,二十六个轻型高炮中队,二十二个探照灯中队和三个烟幕施放中队。接到报告后,几百门大炮向西北方向扬起炮口。不过,高炮也是靠“维尔茨堡”型雷达提供数据的。因此,在接近凌晨一点开始空袭的时候,几乎所有雷达都同时受到干扰,全部失灵。

轰炸下的汉堡

   这样,不仅夜间战斗机,就连高炮也都成了“瞎子”。高炮指挥官命令进行拦阻射击,即使打不着,那猛烈的炮火也能叫敌人头皮发麻。不一会儿,在高炮声中听到有炸弹爆炸的隆隆声。这是在进行“地毯式”轰炸。这次轰炸,英国共出动七百九十一架飞机。其中兰开斯特式三百四十七架,哈利法克斯式二百四十六架,斯提林式一百二十五架。这些都是四发重型轰炸机。此外,还有七十三架威灵顿式双发轰炸机。

   七百九十一架飞机中有七百二十八架到达了汉堡上空。电子干扰机每隔一分钟就从飞机上撒下几千个成束的银箔条,它们在空中飘散开来,形成一朵朵能反射电波的彩云,缓缓落向地面。

   德军雷达突然失灵的秘密就在于此。这些银箔条,英国人把它叫作“反射体”,而德国人则把它叫做“骗子”。这种银箔条的长度约为“维尔茨堡”型雷达发射波长的一半。它可以把德军夜间战斗机及其引导系统发出的搜索电波完全反射回去。结果荧光屏上就会出现几百万个微小回波。这批轰炸机就是利用它做掩护的。

   英国把这个“反射体”的秘密严格保守了十八个月之久。关于是否使用这种反射体曾发生过一场争论。有两种不同意见,一派赞成使用,另一派则担心如果德国空军知道了这个秘密,肯定会反过来对付英国,对英国本土实施更猛烈的报复性轰炸。

   世上之事真可谓无独有偶。其实早在一九四二年春,德国的罗森施泰因工程师就在不引人注意的波罗的海海岸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并得出了与此相同的结论,即雷达的功能可以用“骗子”抵消。一种反雷达武器问世了。

   戈林得到这个消息后,下令严禁在这方面继续研究,要保守秘密,绝不能让英方知道。于是,沃尔夫冈·马蒂尼将军(空军通信兵部部长)便把有关“骗子”的秘密文件全部锁进了保险柜。甚至只要一提到“骗子”这个词也要受到惩罚。空军首脑机关就象鸵鸟一样,以为只要把脑袋钻进沙堆里就可以万事大吉,而对于这种新的干扰方法却迟迟不采取防范措施。

   英国的作法与德国恰恰相反。英国皇家空军总参谋部权衡了利弊之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鲁尔之战”中轰炸机损失惨重,假如那时能使用这种“反射体”的话,就可以使二百八十六架飞机,也就是约占被击落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的飞机得救。邱吉尔采纳了这个意见,七月十五日,他下令在轰炸汉堡时使用秘密银箔条。

   结果大大超出了英军的估计。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四日晚到二十五日凌晨这一夜,七百九十一架飞机中只有十二架没有返航。在这么大规模的轰炸中只损失这么一点儿飞机实为罕见。

  但是,它却给汉堡带来了恐怖的一周。这也是这座城市兴建七百五十年来,命运最坏的一周。

  盟军把这次轰炸汉堡的行动叫作“罪恶城作战“罪恶城”是圣经旧约书中约旦盆地的一个城市,在古代极为繁华。但由于道德败坏,与苏德姆城一起被天火焚毁,以警后世。”,并且不止一次地进行了轰炸。七月二十五、二十六日两天,美国在白天出动了二百三十五架空中堡垒式轰炸机,轰炸港口和造船厂。七月二十七日夜,英国空军出动七百二十二架轰炸机继续实施三天前曾进行过的毁灭性轰炸。七月二十九日夜,英军又出动了六百九十九架轰炸机空袭德国。这天是个晴朗无云,有利于攻击的好天气。在第四次空袭,也就是八月二日夜,汉堡很幸运,天空阴云密布。英军出动的飞机只有一半按前导机发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示信号投了弹。

  仅仅四个夜晚就出动三千多架次飞机轰炸同一个城市,就连哈里斯本人也从未这样干过。

   德国第三夜战航空团很快从这次冲击中清醒过来。尽管不断飘落的“骗子”使大部分雷达失去作用,但还能得到对空监视哨的无线电报告。虽然这不能准确地指示出敌机的航线,却可以发现敌轰炸机机群。单发战斗机本来靠的就是飞行员敏锐的眼睛,何况又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城市呢。于是,击落敌机的战果又回升了。哈里斯损失了八十九架轰炸机,另有一百七十四架被高炮击伤。

   落在汉堡的炸弹总共约有九千吨,它成了第一座遭到非人力所能抵御的猛烈轰炸的城市。据统计,该城有三万零四百八十二人被炸死,二十七万七千三百三十家房屋被炸毁,占整个城市的一半。

  城市及其居民因遭到轰炸造成的灾难,本书前面已经多次谈到。我们现在要知道的是德国的防空体系当时究竟是如何对付这场轰炸的。

   汉堡惨案就象一堆熊熊燃起的烽火,使空军首脑机关大为震惊。同时也促使戈林、耶顺内克和米尔希等人很快取得了一致意见:必须改变作战方针。要集中全力保卫本土!要准备对付盟军不分昼夜的轰炸!

   只有希特勒无动于衷。在七月二十五日举行的战况报告会上,他严厉斥责了持不同意见的空军付官克里斯蒂安少校:“恐怖必须用恐怖来消除!其余都是废话。当炸弹扔到英国时,英国人就会住手!这是毫无疑问的。要赢得这场战争,只有把敌人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成倍地回敬给他们……世界上的事从来如此,空战也不例外。否则德国国民就要发疯,也就不再信任空军了。就空军的使命来说,又主张消极防守,不注重主动进攻,那空军岂不成了独臂将军了吗?”

  希特勒希望首先发动报复性轰炸。他认为“攻击英国司令”迪特尔·佩尔茨上校的兵力足可以完成这项任务。

   与希特勒的愿望相反,空军内部在是否应全力以赴实施国土防空这个问题上的意见完全一致。在柏林,在波茨坦,在罗明登戈林的“帝国战斗机馆”里,在戈乌达普戈林的“鲁滨沙”号指挥列车上,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个问题。人们逐渐得出了结论。通过下面列举的几项措施便可看出空军的态度。

  在汉堡遭到第二次空袭后,七月二十八日,戈林命令航空部付部长米尔希元帅立即把军需重点转到国土防空上来。

  当天,米尔希向高频工业部门提出加速生产不受英国“反射体”干扰的夜间战斗机机载雷达的要求。他的目标是“要在短期内将敌夜间轰炸机击落百分之二十至三十”。

   七月二十九日,原轰炸机飞行员,现任技术局一部部长冯·洛思贝格上校提出进行“跟踪夜战”的建议。这是一种把战斗机从“华盖床”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新战术。既然雷达已不顶用,再用“华盖床”那种战术就对付不了敌轰炸机大机群了。这种新战术与旧战术不同,是让我方战斗机插到敌机编队中跟它们一起飞行,伺机猎取目标。

   七月三十日,空军讨论了洛思贝格的建议。米尔希元帅、“中部空军司令”魏泽上将以及卡姆胡贝尔、加兰德两位将军和第一夜战航空团团长施特赖布少校都赞成这种“跟踪战术”。

   同时还决定继续训练第三零零战斗航空团,也就是所谓的“野猪”部队。该团是四个星期前根据轰炸机部队哈约·赫尔曼少校的建议而创建的,其任务是派单发战斗机到遭受轰炸的城市上空进行直接“对抗夜战”。

通常来说,野猪部队包括 JG300/301/302 3 个昼间战斗机联队,但使用野猪标记的还有 NJG10 夜间战斗机联队,上图是 II./NJG10 的装备雷达的 Fw 190A6-R11

JG300          JG301/302            NJG10

  八月一日,戈林以命令的形式肯定了这个提案,以“昼间和夜间战斗机部队一切优先”的名义,把旧的战术改为跟踪夜战并组建“野猪”部队。

   汉堡遭到轰炸的悲剧擦亮了人们的眼睛,好歹总算把国土防空当成了重点。这是负责国土防空的人们盼望已久而一直没有实现的。当然,现在防空作战还没有失败,只要全力以赴,战斗机集团还有希望使盟军的轰炸机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都能遭到惨重的损失。即将到来的德国本土大规模空战将会证明这一点。

  就在这改变战略方向,筹划国土防空的时刻,一个新的令人不快的阴影出现在德国空军领导机关。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夜至十八日凌晨,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巧妙地骗过整个德国的防空体系,五百九十七架四发轰炸机第一次把目标指向佩内明德火箭实验场。与此同时,为了牵制德机,英国特意派出二十架蚊式高速轰炸机飞往柏林,在柏林上空投下大量照明弹,摆出一付要大规模轰炸德国首都的架式。这一招非常成功。

  那天,“野猪”部队首次大规模出动,一百四十八架双发和五十五架单发夜间战斗机在柏林上空搜寻英国的轰炸机大编队,结果,不但没有发现敌机,反倒把防空炮火吸引过来。

   当经由扎斯尼茨飞往吕根的英国四发轰炸机编队到达佩内明德上空的时候,德方才发现这是个骗局。德国的梅塞施米特式飞机为了抢回失掉的时间,火速掉转机头向北追赶敌机。飞在最前头的是瓦尔特·埃雷少校的第一夜战航空团第二大队。他们是从比利时的圣特洛伊登起飞斜穿德国飞来的。

   一点三十二分,第四中队中队长瓦尔特·巴尔特中尉开始进入战斗。他在二千米高度上瞄准一架敌四发轰炸机,打了一个连射。当飞机拉起时,通信员皮佩尔上上看到敌机两翼已起火,三分钟后,这架兰开斯特式飞机在佩内明德西南坠落。

  大队长埃雷少校在三分钟里接连击落两架重型轰炸机。他和莱登巴赫准尉两人是在佩内明德火箭实验场已被大火烧得满天通红的时候,在火光中发现敌机的。

   巴尔特又打掉了一架敌机。舍尔瓦特和维尔曼两位上士亲眼看见从这架涂有英国国籍标志、后面用白色涂料写着“17”数字的兰开斯特式飞机里跳出三具降落伞。迪特尔·穆斯泽少尉和哈夫纳下士这两位年轻人追上八架四发轰炸机。从一点四十五分至一点五十九分,他们击落其中四架,自己的飞机也负了伤,最后被迫跳伞。

  英国在这次大胆而巧妙的空袭中付出的代价是:四十架重型轰炸机未能返航,三十二架受重伤。

  佩内明德遭到的损失并不象想象的那么严重,重要的试验台和宝贵的设计图纸均未受损。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空军作战部部长鲁道夫·迈斯特尔中将鲁道关·迈斯特尔(Rudolf Meister),空军上将。军历:一九四二年三月至十月任空军作战部部长,一九四四年十月至十二月任驻丹麦空军司令。打电话给空军总参谋长汉斯·耶顺内克,告诉他,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德国V式火箭的诞生地佩内明德遭到敌人准确而猛烈的轰炸。

   这时,耶顺内克的秘书洛特·克尔斯滕夫人和总参谋长私人付官维尔纳·洛伊希滕贝格少校正在早餐桌旁等待着他们的上司。不一会儿,耶顺内克打来了电话:“洛伊希滕贝格,你立即到作战室去,我随后就到!”

   洛伊希滕贝格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克尔斯滕夫人一个人。三十分钟过去了,一个钟头又过去了,仍然不见耶顺内克进来。往常,耶顺内克办事总象钟表一样难时,今天是怎么啦?于是,她给总参谋长挂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她想,那就到他的房间里去看看吧,反正相距不到十步远。她打开耶顺内克的房门走进去,突然发现耶顺内克倒在地板上,旁边扔着一支手枪。可是谁也没有听到枪声。

   汉斯·耶顺内克死了。他从闪击战开始就一直担任空军总参谋长这个要职。他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是因为佩内明德遭到空袭这一打击所致吗?克尔斯腾夫人把洛伊希滕贝格找来,他发现了一张耶顺内克亲笔写的纸条。这张纸条上写的话表达了他临终前的思想:
“我再也无法和国家元帅一起共事了。元首万岁!”

  乌德特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自杀前,不是也曾写过类似的话吗?

  不一会儿,戈林迈着沉重的脚步咚咚地走进屋来。他在死者面前默默地站了十分钟,然后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走出去。他把洛伊希滕贝格叫到跟前说道:

  “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他竟会寻短见?”

   洛伊希滕贝格一声不响地偷偷瞧着上司的眼睛,他心里在暗自琢磨:戈林想听些什么呢?是真的想了解全部真相吗?是不是他有意假装与己无关,以掩盖事实真相呢?我是否可以把总参谋长的自杀,也就是他的自白一事告诉戈林呢?于是,洛伊希滕贝格抓住这只有两个人单独谈话的良机。

  他铿锵有力地回答说:“总参谋长想以自杀抗议空军内部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不良行为。”

   戈林用力皱着眉头。的确,这些话刺痛了他,但他不得不忍受这一打击。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对戈林失望的希特勒几乎只找耶顺内克商量空军的事情。因此,这位空军总参谋长深知伤害了国家元帅戈林的虚荣心和争权夺势的欲望。从斯大林格勒战役时开始,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暴露了出来。那次,尽管空运作战失败的责任在戈林,然而,他却全部推卸给耶顺内克。从那以后,俩人之间还发生过类似的事。

   耶顺内克感到自己挟在希特勒和戈林之间快要被挤扁了。一头是希特勒,他相信此人的天才,另一头是戈林,尽管他的生活作风是那么令人作呕,但作为一个军人,自己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希特勒对空军在各条战线上表现得“软弱无能”大发雷霆,耶顺内克忍受着;戈林嘲笑他“你在希特勒面前两手贴在裤缝上毕恭毕敬的样子真象个小学生,或者说象一名年轻的少尉”,他也忍受着。他真是一个倒霉的角色,两个老战士都拿他来发泄各自的不满。但是他到底并没有那么坚强啊!现在,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维尔纳·洛伊希滕贝格少校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总司令。戈林越听险越红。洛伊希滕贝格可没管这些,也不害怕,一口气把事情的原委全讲了出来。早在两三个星期之前,耶顺内克曾寻过一次短见。就在他举枪行将自杀之际,洛伊希滕贝格飞快跑上前去从他手中把抢夺了下来。接着,他又把最近发生的迫使总参谋长自杀的事情一桩桩讲了出来。

   戈林早就想撤掉耶顺内克的职务,但未得到希特勒的同意。这件事是耶顺内克从他的当然接班人冯·里希特霍芬元帅那里听到的。当这个计划遭到希特勒的反对而告吹后,戈林又假惺惺地拥抱着耶顺内克说:“你知道吧,我可是你的知心朋友啊!……。”此外还有一件事,耶顺内克对希特勒一向是无条件地服从。戈林却不然,他曾说,元首的命令不必百分之百地执行。

  听到青年军官讲到这里,戈林一脚把椅子踢翻:

  “这,你怎么能跟我讲这些话!”

  “国家元帅阁下,这正是您所希望了解的全部真相!”少校也理直气壮地顶了他一句。

  “我要对你按军法从事!”戈林逼近洛伊希滕贝格恫吓说。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又突然改变了态度,双手捂住脸,瘫在椅子上抖动着他那肥胖的身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近来,国家元帅经常把这一套把戏表演给他左右的人看。自从斯大林格勒战役以来,这位惯于玩弄权术的人物为许多事情苦脑着,一筹莫展。但是,如果把这种事情视为他将革面洗心,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他觉得坏事都是别人干的,他自己什么都好。

  “好,要统一空军的意志!”戈林克制住歇斯底里的发作之后向洛伊希滕贝格保证说。他对挤在门口的迈斯特尔、马蒂尼和施密德约瑟夫·施密德(Josef Schmid),一九零一年九月二十四日生,空军中将,曾获骑士十字勋章。军历: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至一九四三年五月,在突尼斯战线任“赫尔曼·戈林”装甲师师长。一九四三年九月继卡姆胡贝尔之后任第一航空军军长。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任“西方”航空队司令。等几位将军说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你们谁也没把真相告诉过我?你们为什么不象这个年轻人这样做呢?”

   同以往一样,这次事件依然是以戈林发表一通豪言壮语而结束。只是洛伊希滕贝格在两天之后被调到某前线司令部。新上任的总参谋长也不是那位谋求得到总参谋长全权的里希特霍芬,而是京特·科尔特恩将军京特·科尔特恩(Gunther Korten),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二日,授高级上将军衔。军历: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任第四航空队参谋长。一九四零年初,任第三航空队参谋长。一九四一年四月,再任第四航空队参谋长。一九四二年七月,任第一航空军军长。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任第一航空队司令。同年八月二十五日,任空军总参谋长。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因参与“暗杀希特勒未遂事件”负伤,两天后死亡。。此人原是东部战线第一航空队代理司令。

  “真是万幸,”里希特霍芬在日记上写道,“要是我当了总参谋长,恐怕不久也会与他闹翻。”

  科尔特恩没有与戈林闹翻,他紧跟戈林进行工作,后来,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被一颗暗杀希特勒的炸弹炸死。

   这就是说,空军在实质上并没有任何改变。因此,可以说,耶顺内克死得毫无价值,他要敲响的警钟谁也没听到就泯灭了。戈林把耶顺内克的死因说成是“胃出血”,为了不使人们联想到与空袭佩内明德有关,还更改了死亡的日期。所以,直到现在人们还认为耶顺内克是死于十九日而不是十八日。

   耶顺内克在自杀之前,一定会认识到他本人对德国空军的崩溃也负有责任。在开始对苏联实施第二次夏季攻势时,他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之前还结束不了这场战争的话,那我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但是,他这个人在战术和技术上使空军适应单一战线闪击战方面是出过力的。他最欣赏的是俯冲轰炸。他过高地估价Ju 88等中型轰炸机的力量,忽视了研制四发重型轰炸机。他对那个使航空工业停滞不前的中止研制的命令未加以反对。同时,他对空军无法担负东西两面作战这一问题也未向希特勒提出过警告。

   耶顺内克在临死前几乎肯定清楚地意识到德国空军摆脱不了失败的命运。当时空军已经掌握美国飞机生产计划的详细资料。连开头持否定态度的这位总参谋长也承认,英国四发重型轰炸机的大编队对德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

  他常说:“与这种实力相比较,斯大林格勒的悲剧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耶顺内克认为现在是“全力以赴保卫本土”的时候了。于是,他也成了加兰德和卡姆胡贝尔的同伙——这两个人当空军还在东线和南线战场浴血奋战的时候就明确指出过来自西方的威胁——但是,耶倾内克的这种态度没能贯彻始终。希特勒根本不愿听防御这两个字,他坚信胜利只能由进攻来夺取。

   耶顺内克曾在他的密友面前为他企图自杀辩解过:“当非这样做不可时,我将用自己的生命唤起别人回头,让他们认识到那样做的巨大危害……目前的这种状况怎能不叫人担忧呢?”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八日早晨,耶顺内克高级上将终于用实际行动实践了他的诺言。奇怪的是与此同时,空中堡垒式轰炸机的昼间空袭迫使德国战斗机进行了大规模集结,从而在德国本土上空展开了大规模空战。德国本土空战是以美国空军大规模昼间空袭为一条明显界限而开始的。(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