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高度4000米!
作者:[德] 卡尤思·贝克尔
第二节 被出卖的集团军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七点,菲比希中将又拿起电话机的话筒,想再一次警告第六集团军。夜间送来的不祥报告堆了一大堆:位于顿河弯曲部卡拉奇的几个近程轰炸机和俯冲轰炸机野战机场已被苏军夺取;西丘霍尔特中校指挥的强击机好容易逃脱,但贵重的地面器材完全落入苏军之手,苏军在卡拉奇完成了夹击部署,切断了德军通往斯大林格勒的主要补给通道。在苏军开始反攻后的第三天,第六集团军实际上已被完全包围。
“这太令人担心啦。”菲比希在电话里对施密特少将说,“你们不能过份依赖空运,从我的经验来看,那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天气和敌情是变幻莫测的呀……!”
由于赫尔曼·霍特
上将的到来,施密特结束了跟菲比希的谈话。霍特率领的第四装甲集团位于保卢斯第六集团军的南部,保卢斯和霍特两人进行了磋商。八点,沃尔夫冈·皮克特也参加了霍特、保卢斯、施密特在下契尔斯卡亚举行的会谈。皮克特是第六集团军所属第九高炮师师长。
施密特和皮克特从一九二五年在参谋学校一起学习时就是好朋友。此刻,施密特正在征询皮克特的意见,他问道:“在当前的困境下,如果是你将怎样决断?”
皮克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将全力以赴向西南突围。”
“那么干,燃料不足怕是行不通吧。”施密特说。
皮克特说;“可以利用高炮平射掩护突围。用人把一百六十门二十毫米高炮抱过草原,弹药也用人扛,一定要试一试。”
施密特说:“突围的事我们也考虑过,不过那要在开阔的冬季草原上行走四十五公里才能到达尚未封冻的领河。况且在西部的悬崖上已经有敌人把守,要想通过那里,我们必须从平坦的草原打出去。没有重武器,又没有燃料,肯定是突不出去的。不行啊,皮克特,那时我们就会重蹈当年拿破伦的覆辙,而且还不得不丢下一万五千名伤病员。”
最后施密特说道:“第六集团军已接到命令,要求死守斯大林格勒。所以,除构筑‘刺猬’阵地,接受空中补给之外,是别无他途了。”
皮克特听他这么一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指的是整个集团军依靠空中补给吗?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那可办不到。我看最好是立即集结,除了突围以外别无出路。”
保卢斯将军一声不响地听着两人的谈话,他最后下了决心。他坚信突围是不会成功的,现在必须首先集中兵力构筑“刺猬”阵地。当天,他乘飞机飞进包围圈,在斯大林格勒郊外古姆腊克设立了战斗指挥部。
虽然保卢斯作了这样的安排,可是里希特霍芬、菲比希和皮克特三人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反复向他强调依靠空军对整个集团军实施空中补给是不可能的。这警告起了作用。从这时候起,保卢斯开始向最高统帅部提出请求,请求给予他和第六集团军自主的权利。也就是说,他将固守斯大林格勒,但,如果万一布不成“刺猾”阵地,或者空中补给真的行不通的话,他可以利用突围来挽救集团军。
十一月二十二日,希特勒对他的请求只回答了两个字:“不行!”
十一月二十三日,保卢斯再次重申上述要求,并详细申诉了理由。直到这时他本人才相信“前期获得充足的补给是不可能的”。
希特勒非但不同意保卢斯的要求,而且还命令第六集团军不准从伏尔加河畔后退一步。这就是说,第六集团军的命运由总统个人掌握着,这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下达给保卢斯的“总统命令”结尾的一句话是:“第六集团军的补给由空运解决”。
读者也许会提出疑问,希特勒怎么竟会不顾前线司令官们的一致反对,不管漫天的迷雾和风雪,给第六集团军下达这样的命令呢?要了解这个内幕,且让我们看一看十一月十九日苏军开始大反攻以后,在德军上层人物中间发生的一些轶事吧。
起初,戈林曾经向希特勒夸下海口,说他的空军将关照第六集团军。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在任何一本战斗目记中都没有记载,也没有足可凭信的文件。但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戈林曾经作过类似的保证,而且也是在没有同别人商量的情况下作出的。关于这一点,从空军总参谋长耶顺内克与陆军总参谋长库特·蔡茨勒
的谈话来看是无庸置疑的。
不论耶顺内克还是蔡茨勒,都必须向各自的上司报告每个前线司令官的见解。第六集团军被包围的当天,希特勒正在上萨尔斯堡。那天是星期日,也是对战死者的哀悼日。下午,汉斯·耶顺内克上将从贝希特斯加登的盖格尔饭店来到这所山中别墅,他想与库特·蔡茨勒将军一起对总统施加一点压力。但结果他们没这样做。
后来,蔡茨勒抱怨说,当时耶顺内克并没有明确地向希特勒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是说空军由于接受这个新任务将会负担过重,同时他也没有阐述依靠空运来支撑一个集团军一定会失败的理由。当然更不会提到里希特霍芬说的“这简直是发疯”那句形象的比喻了。然而,尽管耶顺内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这次补给作战会使空军负担过重,但他的话还是多少起了一些作用。作为戈林的代理人留在希特勒身边的博登沙茨
将军认为有必要离席向在卡林哈尔的戈林挂特急电话。
戈林立刻把耶顺内克叫到电话机旁,严厉地命令他不要在总统面前多嘴,不是已经作出向斯大林格勒空运的决定了吗!
戈林对情况是很了解的,可是为什么这位国家元帅偏偏作出这样的保证呢?最能给我们说明这个问题的还是那位自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他的好友的布鲁诺·勒尔查上将。因为戈林曾经详细地向勒尔查上将谈过斯大林格勒的悲剧,并说我要提防使自己成为替罪羊。
戈林说:“我的刀把子攥在希特勒的手里啊!希特勒跟我说过,‘行吗,戈林?空军如果不去救援的话,第六集团军的末日恐怕就要到了。’我只能答应,否则,失败的责任一开始就会加到我和空军的头上。于是,我只好说,‘是,总统阁下,就那么干吧!’”
从此,这个地道的普鲁士军人耶顺内克执行上司指示的决心不再动摇了,尽管这与他个人的想法是那么不一致。耶顺内克已经不再反对空运,他千方百计地思考着如何才能空运成功。
他认为成功的条件有两个:一是有允许飞行的天气,二是只要运输机部队使用的出击基地塔秦斯卡亚和莫洛佐夫斯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受红军的攻击。
至于这两个条件有没有保证,希特勒当时没有介意。他在当天晚上就命令保卢斯死守斯大林格勒。
两天后,即十一月二十四日,在大本营“狼穴”,蔡茨勒将军再次单独晋见希特勒,尽力想使他回心转意。蔡茨勒将军说第六集团军只剩下几天的粮食了,即使空军总动员,也只能做到运送燃料和弹药。如果突围,现在也仍然能够成功。
希特勒把戈林叫来。国家元帅一见面就开口说道:“报告总统阁下,空军将从空中全力支援第六集团军
。”
针对戈林的话,蔡茨勒说道:“这一点,空军是绝对办不到的。元帅阁下,您知道一天之内要向斯大林格勒运进多少物资吗?”
“我不知道。”戈林搪塞说,“可是我的部下知道。”
蔡茨勒根本不理会戈林的回答,他把空运的具体数字摆了出来。他说,第六集团军每天要求空运七百吨物资。按最低标准计算,也就是把战马杀掉,每天也得空运五百吨。蔡茨勒嘴里反复地说着:
“每天要从空中运去五百吨啊!”
“这完全办得到!”戈林担保说。
这时蔡茨勒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你在胡说!”
戈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紧握着拳头,仿佛要对陆军总参谋长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希特勒用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既然国家元帅这样说,我只得相信,决定不能改变啦!”
争论就这样结束了。由于希特勒顽固地坚持一旦占领的土地就不准再丢失的错误原则,蔡茨勒挽救第六集团军的尝试失败了。至于空军能否从空中提供二十五万士兵的给养,这对总统来说倒是次要的。而戈林轻率的保证则为希特勒的顽固态度找到了一个良好借口。于是,第六集团军被迫收缩到原来的位置,即斯大林格勒的包围圈里!
在斯大林格勒战役这场悲剧中,天气扮演了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角色。
“由于夏秋两季侥幸碰到了好天气,我们空军才控制了这一带。”在第五十五“鹰头飞狮”轰炸航空团(部署在东部战线南部)担任多年气象工作的弗里德里希·沃普斯特说道:“然而,最令人担心的是正在到来的恶劣气候季节。毫无疑问,它将成为苏军强大的‘盟友’。因为它将使我们空军的活动受到限制。”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四日以后,天气开始巨变。从亚得里亚海域扩展到乌拉尔山一带的欧洲大陆高气压由于受到来自西部低气压的影响而分化。与此同时,北极的冷空气南下,因此,十一月七日,顿河的大弯曲部受到寒流的袭击。十一月八日,第五十五轰炸航空团的基地莫洛佐夫斯克,温度骤然下降到零下十五度。天气不但寒冷,而且大雾茫茫,飞行受到妨碍。发动机对冷空气也不适应,敏感得很。
但这与十一月十七日开始的恶劣天气相比还算不得什么。从十一月十七日开始,由于俄罗斯寒冷的高气压抵御不住由冰岛方向运动过来的一股湿润暖气团,从而,在斯大林格勒和伏尔加河——顿河地区上空产生了一条与北纬五十度线相平行的宽度不超过三百公里的锋面。
天气之恶劣实属罕见。气温在零度左右,浓雾弥漫,雨雪交加,地面冻上一层滑溜溜的薄冰。眨眼之间,飞机上就结了一层冰,空军已无法飞行,一下子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
不消说,苏军知道将出现这样的天气,这也是他们所盼望的。因为两天之后他们就转入了反攻。德军几周以前通过空中侦察就得知苏军在准备反攻,然而第六集团军战区漫长的北部防线却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因此,红军的首次打击就击溃了顿河大弯曲部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的防线,红军打开的突破口眼瞅着在扩大。这时只有空军能够扭转局面,然而,它却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冰天雪地里无法行动。
菲比希中将在奥勃利夫斯卡亚第八航空军司令部发出命令,要他所属各部队至少抽调几名有经验的飞行员去参加战斗。有几架He 111式飞机从莫洛佐夫斯克起飞了。这时天气很坏,低云几乎垂到了地面。能见度只有一百米左右。在这几架飞机中,第五十五轰炸航空团第二大队大队长汉斯·约阿希姆·加布里尔少校一马当先。飞行员利普准尉在草原上以几米的高度超低空向北飞去。诺伊贝特中尉看见大队长的飞机在低空用机枪扫射敌人,但不久,加布里尔的He 111式飞机就被高炮击中,打得粉碎。
苏军选择的突破口是卡拉奇。在这里起飞的是阿尔弗来德·德尔塞尔少校的强击机大队。从斯大林格勒近郊卡尔波夫卡起飞的是第二俯冲轰炸航空团的几架Ju 87式飞机。以打坦克而驰名的汉斯·乌尔里希·鲁德尔在这次战斗中率领这个团的第一中队。当时,他虽然患黄胆病,但全不在意。鲁德尔在东部战线出击了二千五百三十次——这是军事飞行员出击次数的世界最高记录。
但是,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二十日这两天,甚至连鲁德尔也不想出击了。因为那时,无论你怎样发愤袭击那些突破防线的敌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即使加上其他一些敢于起飞的俯冲轰炸机、水平轰炸机和强击机,也同样是无济于事。十一月二十日晚,第四航空队司令冯·里希特霍芬上将在战斗日记上这样写道:“俄国人巧妙地利用了恶劣的天气条件。在这个鬼地方,没有适合飞行的好天气无论如何是不行的。”
过了几天,天气还是很糟。里希特霍芬想把部队从高加索战线北调投入顿河战役。但天不作美,飞机无法起飞。十一月二十一、二十二和二十三日连续三天,天气对敌人极为有利。苏军已经包围了卡拉奇,他们的攻击目标不仅是斯大林格勒,还从顿河的大弯曲部南下,向顿河的支流契尔河进军。契尔河对岸的莫洛佐夫斯克和塔秦斯卡亚两地首先受到攻击,因为这里有德军的机场。如果这两地失守,那么耶顺内克向第六集团军提供补给的第二个条件也就完蛋了。
面对这种危险局面,空军只好自己组织力量防守。第九十九高炮团团长赖纳·施塔艾尔上校像变魔术似地组织起一支警卫部队。这支部队是由高炮部队、维修人员、后勤部队、掉队的士兵和重返前线的退伍士兵组成的。这位上校用这支警卫部队去加强契尔河南面和西面的防线。后来,友邻部队的空军和陆军指挥官们也都效仿了他的这种做法。
十一月二十六日,另一位高炮指挥官爱德华·奥伯格德曼中校率领由上述成员临时组成的一支部队,打退了敌人向奥勃利夫斯卡亚机场的进攻。在这次战斗中,Hs129式坦克强击机实施了空中支援,一个老式的双翼飞机亨舍尔Hs 123中队也参加了战斗。地面上则由机械员、装配工守卫跑道,以确保飞机能够再次着陆。
驻奥勃利夫斯卡亚机场的第八航空军司令部人员也都拿起了枪。正在这极为混乱的时候,航空队司令里希特霍芬乘飞机来到这个机场。他问参谋长洛塔尔·冯·海涅曼中校到哪儿去了。
菲比希将军回答说:“他正在第一线用机枪阻击敌人呢!”
里希特霍芬非常生气,他命令菲比希必须退回塔秦斯卡亚机场,立即指挥第八航空军,组织空运作战。这位航空队司令说空军没有工夫在前线跟俄国兵交战。可是在眼前的处境下,如果空军不亲自参加战斗,又有谁来保卫机场呢?
终于,由一支精锐、齐整的部队和一支最好的坦克部队组成的援军赶到了契尔河畔。但是,施塔艾尔上校的这支警卫部队不得不继续留在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的防线内。这条防线是该集团军新任参谋长瓦尔特·文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契尔河防线的防御力量十分薄弱,能够坚守下来真可说是一个奇迹。他们千方百计地一连坚守了几个星期,从而拯救了塔秦斯卡亚和莫洛佐夫斯克两大出击基地,好歹保证了空运作战的进行。
十一月二十四日,第四航空队接到空军总司令下达的命令,命令他们无论如何每天要给包围圈内的德军空运三百三十吨物资,即三百吨燃料和三十吨武器弹药。
三天刚过,第六集团军又要求空运面粉和面包等食物。因为在退守斯大林格勒要塞时,他们被迫放弃了位于顿河以西的粮食仓库。现在粮食马上就要吃完,第六集团军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久,他们只得完全依靠空运度日。
在这段时间里,Ju
52大队陆续飞进塔秦斯卡亚机场。在这些空运部队中,既有多次在空运作战中冲杀出来的老将,又有刚从国内调来的新手。使用的飞机也是既有用旧了的飞机,也有刚出厂设备还不齐全的飞机。这些飞机缺少通信领航设备用的工作台;缺少防寒装置和防御武器,有的甚至连个降落伞都没有。塔秦斯卡亚机场空运指挥官弗尔斯特上校在十二月初接纳了十一个Ju
52大队和两个Ju 86大队,共三百二十架飞机。不过,只看数字并不能看出运输的实际能力。在这期间,所有运输机加在一起,能够立即投入使用的只有三分之一。
因此,十一月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两天,第一批飞往斯大林格勒执行空运任务的容克式飞机根本没有达到空运三百吨的要求,只运去六十五吨燃料和弹药。
第三天更糟糕。
菲比希中将在战斗日记中描述这一天的情况时写道:“提起这天的天气,简直令人沮丧到了极点。本打算试着飞一下,但是塔秦斯卡亚这里不断受到暴风雪的袭击,根本无法飞行。”
尽管如此,还是有十二架飞机顶风冒雪飞起来了。它们冒着结冰的危险,靠仪表飞行从塔秦斯卡亚飞到前面二百二十公里远的皮特姆尼克机场,卸下二十四吨燃料。然而,对一个四面楚歌的集团军来说,二十四吨燃料够干什么呢?看来,光用Ju 52式飞机完不成补给任务,这是显而易见的。
里希特霍芬无奈,只得给驻守莫洛佐夫斯克的第五十五轰炸航空团团长恩斯特·屈尔上校下达了双重任务:
第一,你要担负起运输部队指挥官的任务,动员你部所有He 111式飞机,协助向包围圈内空运补给物资;
第二,你还要担负起你本来担负的“斯大林格勒空军作战部队”指挥官的任务,即必须从空中支援契尔河畔的防御战,阻止苏军向塔秦斯卡亚和莫洛佐夫斯克两地进攻。如果该基地失守,那么,预定的增援第六集团军的空中补给作战就将告吹。
屈尔上校和作战参谋汉斯·德林、海因茨·赫费尔两上尉为完成这一双重任务,投入了下述部队;除第五十五轰炸航空团的两个大队、第一零零轰炸航空团第一大队、第五、第二十特殊任务轰炸航空团He 111运输大队(分驻莫洛佐夫斯克西郊、南郊两个机场)之外,还有由汉斯·亨宁·冯·博伊斯特中校率领的第二十七轰炸航空团(驻米列罗沃),总共有He 111式飞机一一百九十架,每架飞机均配备有技术熟练的空勤人员。这样调配,可以给斯大林格勒补给作战增加一百九十架飞机——如果眼前战斗容许抽出的话。屈尔上校留下第三战斗航空团和俯冲轰炸机、强击机各一个大队保卫他的出击基地。
十一月三十日,一开始,He 111跟Ju 52式飞机还可以组成编队飞向包围圈。后来就不分昼夜,也不管是单机还是三机编队了。第三“乌德特”战斗航空团担任护航。虽然有苏联战斗机在中途拦截,但大都是单机。为避开敌人的对空炮火,He 111式飞机在皮特姆尼克导航台的引导下采用云上飞行。在快要到达机场时,再飞出云层寻找跑道。云下是大雪覆盖的平坦的草原,白茫茫一片。
突然,发现在正下方停有Ju 52式飞机,还看到红色的着陆标志。有一个哨兵打出一发绿色信号弹,这是允许着陆的信号。于是,He 111式飞机开始进场,放起落架,最后降落在那被机轮压得坚实的雪跑道上。
这里就是皮特姆尼克。九月份,在德军攻破斯大林格勒时,战斗机部队在这里物色到一块平坦的草原,建成了这个机场。现在,德军正以它作为进入斯大林格勒的一个窗口来支撑一个集团军。着陆的海因克尔飞机必须滑到一旁腾出狭窄的跑道。人们跑近飞机,从飞机的弹仓里卸下粮食和弹药箱,连返航用不了的汽油也从机翼油箱里抽出来。左机翼油箱的汽油分给守卫机场的战斗机;右机翼油箱的汽油分给坦克和汽车。
几名伤员被抬上了飞机,起飞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完毕。但这时,飞行员却踌躇起来,眼下已云散天晴,他担心会有苏联战斗机拦截。于是,他一直等到后两架海因克尔式飞机也做好起飞准备才一同起飞,因为,组成三机编队可以对付敌人的袭击。五十分钟以后,三架飞机顺利地到达莫洛佐夫斯克,装上物资再次飞往皮特姆尼克。就这样,只要天气容许,他们就一不分昼夜穿梭般地进行空运。
十一月三十日,He 111式飞机发挥了最大的效率,运输量首次超过一百吨。但这还是没有达到戈林规定的指标,只完成了三分之一。这一百吨物资是第六集团军一天所需最低标准的五分之一。翌日,十二月一日,由于天下大雪,运输量大幅度下降。雪后第二天,即十二月二日,天气非常寒冷,发动机发动不起来。因为加温炉太少,融化结冰的机身需要好几个小时。总之,起飞相当困难。
在莫洛佐夫斯克,找不到一块像样的铁皮和木材,所以没办法修建作业棚。机务人员不得不冒着刺骨的寒风和飞雪露天在飞机旁工作。他们的手指已经冻僵,根本不能细致地进行维修。再加上许多飞机的发动机需要更换,这样,能够使用的飞机数量就一下子下降到飞机总数的四分之一。
空军一开头就料到了这种情况,至少他们在去年亲身尝到了冬季被困在苏联的苦头。正因为如此,空军的指挥官们才强烈要求第六集团军不要过分依赖空中补给。
十二月十一日,菲比希中将与第八航空军补给部长库特·施托尔贝格少校一起飞到被包围的斯大林格勒。一见面,保卢斯高级上将就强烈遣责说,像现在这样的空运是不顶用的。他指出:“你们自己保证说需要六百吨就给运六百吨,可现在连六分之一也没有完成”。
“像现在这样的空运,第六集团军不要说作战,就连维持活命都很困难!”保卢斯说道。
当时,菲比希本来可以回答说,为了完成任务将全力以赴。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了一条不愉快的道路,他说了实话。他仍如既往地坚持说,靠空中补给来维持一个集团军是办不到的,就是再增加飞机也办不到。
尽管如此,保卢斯和他的参谋长施密特仍然再三要求说,这几天很关键,希望你们全力以赴。因为这时,他们已经知道霍特上将将从西南方前来接援。第六集团军为了在霍特靠近以后能够突围,眼下非常需要坦克和其他车辆的燃料和弹药。另外,士兵们还需要面包。
十二月十六日,第六集团军把手头储备的最后一点点粮食也发给了各部队,但这点粮食最多只能维持两天。以后怎么办呢?谁也不知道……。
从十二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这三天内,空军创造了向斯大林格勒空运补给的最高记录。他们用四百五十架飞机在三天内向皮特姆尼克空运了七百多吨物资,每天的运输量差一点儿就达到原来规定的最低限度。然而好景不长,二十二日漫天大雾,连续两天未能放晴。
不仅天不作美,敌人的两个近卫军又突破了驻守顿河的意大利第八集团军的防线,向南面的罗斯托夫挺进。现在,不仅斯大林格勒的第六集团军处于危险境地,整个德军东部战线的南翼都已面临被分割孤立的危险。苏军一开始就兵分两路,迅速向塔秦斯卡亚和莫洛佐夫斯克穿插。因为苏军先头师指挥员的衣兜里揣着斯大林的命令,命令他们摧毁增援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补给基地。德国空军第三十八通信团和第八航空军后方司令部之一部在冯·海涅曼中校的指挥下,企图在塔秦斯卡亚以北十二公里处的斯科司尔斯卡亚阻击苏军,但没有成功。失败药原因是,虽经他们多次请求,反坦克武器一直没有运到。最后,防线终于被敌坦克突破。
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当二百多架Ju 52式飞机准备从处境危险的塔秦斯卡亚转场到其他机场的时候,从两千公里以外传来了空军总司令的命令。他命令部队原地待命,所有飞机不得一起飞。要死守塔秦斯卡亚,容克式运输机要在那里等到最后一分钟,直至遭到敌人炮击为止。
这个命令简直莫明奇妙。运输机不足,满足不了第六集团军的需要是明摆着的。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轻率地将它们置于危险的境地而不顾啊。要知道,这些飞机毕竟是第六集团军最后的一线希望!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五点二十分,苏联坦克的炮弹一开始打到塔秦斯卡亚机场的北缘。一架飞机中弹起火,另一架飞机在跑道上爆炸。
一百八十架Ju 52式飞机开动着发动机,隆隆作响地停在机场上。
什么时候准许起飞呢?
运输机大队的指挥官们早在一小时之前就来到地下指挥所。他们心急如焚,跺着脚来回走着,等待着起飞命令。马廷·菲比希中将也不敢断然下令起飞,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试着给第四航空队司令部挂电话,但都没有挂通。
地下指挥所里的所有人员都知道电话线在一个半小时之前,苏军开始炮击塔秦斯卡亚城时,就被炸断了。菲比希本人在来机场的途中,曾驱车在大火熊熊的电话局前经过。虽然如此,为了与上司冯·里希特霍芬取得联系,他还是拼命地摇着电话。航空队参谋长汉斯·德特列夫—赫弗特·冯·洛登上校也站在菲比希身边。他是里希特霍芬在预感到局势不妙的前一天,被派到塔秦斯卡亚菲比希这里来的。但洛登此时一言不发,他同样不想承担违背戈林命令的责任。
五点二十五分,第八航空军参谋长洛塔尔·冯·海涅曼坐着一辆装甲联络车来到机场。在这以前,海涅曼同耶内上尉、德鲁贝中尉一起负责保卫塔秦斯卡亚城内的军司令部。他命令由地面人员组成的各部队不要搭乘正在待命的运输机,自行向城市南部撤退,之后,驱车赶到机场。就在这时,被坦克炮弹打中的Ju 52式飞机开始起火。在漫天大雾中,谁也不知道炮弹是从哪儿飞来的,因为发动机的轰鸣声压过了炮声。以前一直静静待命的士兵们这时也哗然大乱,纷纷跑向飞机。
海涅曼跑进地下指挥所向菲比希报告了外边发生的情况,“阁下,现在必须行动了,请立即下令起飞吧!”
“不行!必须等航空队的命令,必须取消已下达的命令才能起飞!”菲比希回答说,“况且,这样大的雾也不能起飞呀!”
冯·海涅曼大声喊道:“如果现在再不起飞,我们会被全部消灭在这里!阁下,这样一来,这支向斯大林格勒进行空运的部队,也就是被包围的第六集团军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完蛋了!”
航空队参谋长赫弗特·冯·洛登上校终于开口了,他对菲比希说:“下官也是这个意见!”
于是,菲比希下了决心。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大队长,命令说:“现在可以起飞,方向是诺沃切尔卡斯克!”
此刻是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清晨五点半。命令下达后三十分钟内,塔秦斯卡亚机场跑道的混乱状况达到了顶点。发动机拼命地吼叫,大雾里,容克式飞机纵横交错地从四面八方争先滑向跑道。机轮飞转,雪片飞扬。云低雾浓,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这时机场里的能见度大约只有五十米。
飞机全速飞进雾中,每架飞机都装得满满的。但飞机上装的不是转场后能使新机场很快投入使用的重要地面器材,而是增援斯大林格勒的补给物资,弹药和油罐等。好像不知道苏军已经迫近机场似的,在这最后的瞬间,他们依然继续执行着增援斯大林格勒的命令。
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爆炸声,两架从不同方向起飞的Ju 52式飞机在机场中央低空相撞,燃烧着的碎片纷纷掉落。
其他容克式飞机还在密集地滑行。它们有的机翼碰机翼,缠挂在一起;有的因方向舵失灵停了下来。但大多数飞机还是顺利地起飞了。它们彼此擦身而过,笨重地离开地面,险些撞上战战兢兢开过来的苏军坦克。这场大雾倒帮了容克式飞机的大忙,使敌人未能发现他们。
直到六点,菲比希中将还呆在地下指挥所的门前。他旁边围着几个参谋,近处有一架Ju
52式飞机已经作好起飞准备。炮火越来越猛烈,左边准备运给第六集团军的粮垛已经起火。苏军的坦克先头部队出现在朦胧的雾中,可是它们没有发现飞机,径直开了过去。
“阁下,赶紧起飞吧!”迪特尔·派克上尉在一旁催促道。但菲比希依然犹豫不决。
六点零七分,第十六装甲师的布鲁克斯德尔夫少校前来报告,他说;“城里到处都是敌人的坦克和步兵,我们已经守不住了。”
此刻,再也不会有任何命令传来了。六点十五分,最后一架Ju 52式飞机终于飞离塔秦斯卡亚。上面载着第八航空军军长菲比希将军、通信部长保罗·奥韦尔迪克上校、补给部长库特·施托尔贝格少校以及军司令部的其他几名军官。如今,他们的命运掌握在飞行员的手中。鲁佩特上士从燃烧着的机场迅速爬升到云中,他估计即使爬升到二千四百米高度也不会穿透云层。于是,他放弃了穿云的想法,压下机头在云中飞行。还算幸运,Ju52式飞机没有结冰。七十分钟后,鲁佩特驾驶着飞机平安地降落在罗斯托夫西郊机场。
除了将军乘坐的这架飞机以外,还有一百八十架Ju 52式飞机,十六架Ju 86式飞机成功地撤离了塔秦斯卡亚,转到其他机场。空军第三十八通信团的洛伦茨上尉尽管不是飞行员,也把一架Ju 52式飞机驾驶到诺沃切尔卡斯克。在圣诞节那天晚上,里希特霍芬亲自向他颁发了“名誉”驾驶证。
这次撤退,德军损失了空运作战运输机的三分之一,约六十架。还损失了存放在塔秦斯卡亚的全部零备件和贵重的技术装备,更不用说加油车和加温车了。如果早一天下达撤退命令,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抢运出来。之所以遭到如此严重的损失,完全是由于毫无意义的命令造成的。即使把全国的所有飞机,甚至教练机和旅客机都拿来投入拯救斯大林格勒的战斗也无济于事。
莫洛佐夫斯克位于塔秦斯卡亚以西四十公里处,是斯大林格勒补给作战的第二大出击基地。那里的气氛也非常紧张,虽然苏军的坦克还没有逼近,但与邻近的塔秦斯卡亚机场的电话联系已被切断。当人们得知苏军已经占领塔秦斯卡亚机场,莫洛佐夫斯克西面的通道已被完全切断时,确实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莫洛佐夫斯克空运指挥官恩斯特·屈尔上校立即采取行动,他把He 111式飞机和俯冲轰炸机转场到安全的诺沃切尔卡斯克机场。连续三天大雾弥漫,但总有一天会晴的。他把希望寄托在晴天上,只要能够飞起来,能够从空中进行攻击,那么,无论如何也能设法阻止敌坦克向莫洛佐夫斯克的进攻。
圣诞节的清晨,航空团气象员弗里德里希·沃普斯特高兴地喊着跑了进来,“上校阁下,天气要好转了!”
屈尔上校望着昏沉沉的窗外,依然是大雾茫茫。他迷惑不解地望着气象员。
沃普斯特不慌不忙地说:“有一股强大的冷空气正从东面向这里袭来,天气马上就会放晴,最迟过两个小时就能出太阳。”
作战参谋海因茨·赫费尔上尉立即打电话给诺沃切尔卡斯克,命令部队准备出击。那里的空勤人员几乎都是在机上过夜的。三十分钟后,第一批飞机返回莫洛佐夫斯克。天刚一放晴,俯冲轰炸机就袭击了已推进到距机场只有几公里的苏军先头坦克。
草原上的苏军纵队由于没有隐蔽场所,受到重大损失。残部于第二天撤退,莫洛佐夫斯克总算保住了。
参战的第二俯冲轰炸航空团(恩斯特·库普费尔少校)、第一强击航空团(胡贝图斯·希茨霍尔特中校)、第三战斗航空团(沃尔夫·迪特里希·维尔克少校)、第二十七、二十五以及第一零零(只有第一大队)轰炸航空团取得的这一战果表明,空军仍旧可以左右地面战斗。当然,只限于在天气良好的情况下,并且只有在把空军集中使用于战斗焦点的时候才能奏效。真是天不作美,继圣诞节的好天气之后,又是连日大雾和暴风雪。敌人马上又趁机压了过来。莫洛佐夫斯克和被德军坦克夺回来的塔秦斯卡亚最后在一九四三年初被迫放弃。
Ju 52式飞机的新基地设在萨尔斯克,He 111式飞机的新基地设在诺沃切尔卡斯克。这两个基地离斯大林格勒都在一百公里以上。因此,每架飞机的运输量大幅度下降。
塔秦斯卡亚和莫洛佐夫斯克的厄运对包围圈内的第六集团军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圣诞节那天没有运进任何东西。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和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四日这几天,各运去二百吨以上的物资。一月二日,由于雾大,飞机没有起飞。
德国飞机到斯大林格勒的飞行距离越远,对苏联就越为有利。为此,苏军沿着德军向皮特姆尼克进行空运的航线,建立了一条“高炮通道”。德国运输机被迫绕道飞行,结果浪费了大量时间。此外,由于自己消耗掉了燃料,也就不能分给斯大林格勒的德军了。
如果运输机能够以密集的三机编队实施空运,从理论上讲,那是效率最高的,这样可以昼夜不间断地进行。然而,实际上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苏联的战斗机部队一天比一天强大。白天,Ju 52式飞机不能单独飞行,它们必须在基地上空组成编队,由战斗机护航飞往斯大林格勒。大批飞机同时到达,使得包围圈内唯一的机场工作非常忙乱。平常,卸货指挥部一连几个小时都无事可做,而编队一到,一来就是四、五十架,而且又必须同时作业,从而造成地面组织顾此失彼,浪费大量的宝贵时间。
当初,第八航空军曾要求第六集团军负责维修包围圈内的空军基地。十二月十一日,菲比希中将与补给部长施托尔贝格少校视察斯大林格勒时,就强烈要求除皮特姆尼克外再修建一座机场,特别要维修好第六集团军司令部附近,位于市中心的古姆腊克机场。然而,保卢斯高级上将拒绝了这一要求。难道在十二月中旬,第六集团军的士兵就已经虚弱到连填弹坑、平整跑道都不能干的地步了吗?
菲比希还要求把包围圈内的空运指挥权交给空军将领,这个要求也遭到保卢斯的拒绝。菲比希本打算让空军将领负责机场的修建、进场的准备及其他整个空运作战的指挥。在斯大林格勒包围圈内,唯一的空军将领只有第九高炮师师长皮克特少将。现在,他的作战参谋海茨曼中校和第一零四高炮团团长罗森菲尔特上校正在致力于部署地面防空组织。他们在皮特姆尼克机场部署了火力强大的高炮部队,以对付敌人的低空袭扰。他们一手承担了包围圈内的飞行安全保障和补给物资的搬运任务。可是,即使高炮部队的军官们再拼命干又有什么用呢?第六集团军内没有人可以作为“空军利益的代表”,而且,自从空军创建以来,一直未曾遇到和处理过如此艰巨而重要的任务。
在包围圈外,第六集团军补给部长巴德尔上校为收集有用的物资和器材到处奔波。但搞到的大都是一些配给的东西,并不是集团军最为需要的。比如多水份的黑面包虽然运来了,却冻得梆梆硬,在食用之前必须先把它烤化。在罗斯托夫也有类似的问题,那里有大量的面粉和奶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陆军总司令部不许随意动用。那儿贮存有军用面包、冻肉,还有若干吨蔬菜罐头。这些东西含有四分之三的水分。第六集团军将依靠这些东西生存。难道德国没有压缩食品这一类的东西吗?难道不能从国内运来一些供空降兵和潜艇人员食用的高营养特制食品吗?这些急需的东西没有运来,却在十二月运来了装有圣诞树的“总统礼物箱”。这个礼物对第六集团军毫无用处。
诸如此类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事和过错积少成多,就断送了第六集团军的命。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由于希特勒执意要死守斯大林格勒的顽固态度以及空军只凭空中补给就可以维持二十五万人生命的乐观保证。一九四三年一月九日上午,皮特姆尼克的士兵们屏息静听,发现远方飞来一架罕见的四发大型飞机。

Fw 200
九点三十分,卡尔·维特曼准尉驾驶的Fw 200“大秃鹰”式飞机开始着陆。起落架接地后扬起一阵飞雪。维特曼算是走运,这雪使轮胎冷却,不然的话,轮胎会由于压力过大和强烈摩擦而爆破。因为Fw 200式飞机的最大载重量只有十九吨,现在它却超载四、五吨。
几分钟后,维特曼的中队长弗兰茨·舒尔滕·福格尔海姆中尉也安全着陆。接着又相继飞来五架Fw200式飞机。空军的四发飞机参加空运使人们产生了新的希望。如果空军使用这种大型飞机对斯大林格勒进行空中补给的话,那么第六集团军岂不就得救了吗?
然而,从驻守在大西洋岸边的第四十轰炸航空团调来支援斯大林格勒的“大秃鹰”式飞机只有十八架。这些飞机组成第二零零特殊任务轰炸大队,归汉斯·于尔根·维拉斯少校指挥,基地设在距皮特姆尼克五百公里的斯大林诺。
最初的七架飞机在一月九日运来燃料四点五吨,弹药九吨,粮食二十二点五吨。返航时运走伤员一百五十六人。可是到了第二天就发生了一连串事故。舒尔滕·福格尔海姆中尉因发动机工作不正常中途折回;施特耶少尉一个人被留在皮特姆尼克,哈尔蒂希准尉的飞机因发动机和尾翼被几发高射炮弹击中被迫着陆;维雅准尉的飞机螺旋桨虽然被打得像锯齿一样,但仍然完成了任务。勒克准尉倒是到达了皮特姆尼克,可是在返航途中,飞机与二十一名伤员一起去向不明。
对于已习惯于大西洋温暖气候的人们来说,俄罗斯的冬季是过于严酷的。斯大林诺这个基地,地面没有任何设备,甚至连个机库都没有。因此,机务人员不得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露天地维护娇贵的“大秃鹰”。发动机罩冻得梆梆硬,像玻璃一样脆裂了。由于连个挡风的木板棚都没有,古拉扎机械师等人只好在暴风雪中连续工作。仅有的一台加温车被用来为那些被冻僵了手的机械员取暖。
在这种条件下,空军还在为被他们称为“被出卖了的”第六集团军飞行。他们每天咬紧牙关,怀着死里求生的拼命精神和勇气奋力空运。
维拉斯少校把Ju 290这样的专用货机也投入了空运。这种绰号叫作“家俱搬运车”的巨型飞机一次能运来十吨物资,运走八十名伤员。可惜维拉斯只有两架这种飞机,并且只用了几天。

Ju 290
带有BD+TX标记的Ju 290一号机由海尼希驾驶,一月十日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往返飞行。

Ju 290V1(Ju 90V11)是Ju 290的第一架原型机"BD+TX"
第二次飞行是在一月十三日零点四十五分,从皮特姆尼克起飞。机上载有八十名伤员。离地后两三秒钟,在眼看就要开始爬升时,突然,飞机直立起来,一个筋斗栽到地上。飞机上只有阿尔弗莱德·卢茨上士一人奇迹般地活着。据他说,事故的原因是由于起飞时急剧加速,伤员们都向后滑去,飞机失去平衡造成的。
Ju 290二号机首次在斯大林格勒上空飞行时,便遭到苏联拉-3式战斗机的攻击。维斯古兰特少校虽使飞机免遭击落,但因机身被打得尽是窟窿,不得不返回国内修理。
德军企图孤注一掷,动员很早以前就寄予很大希望的远程四发轰炸机He 177投入空运,最后也失败了。第五十远程轰炸航空团第一大队共有四十余架He 177式飞机在萨波洛柴机场进行冬季训练,但眼下能够使用的不超过七架。大队长谢德少校亲自率领这些飞机飞往斯大林格勒,但起飞后不久便不知去向。
He 177
远程轰炸机不适于空运。因为这种飞机和比它小得多的He 111式飞机的装载量差不多,而且也没有安放伤员的位置。
谢德死后,He 177式飞机在海因里希·施洛塞尔上尉的挥指下,又飞了十三次。在这十三次飞行中,尽管没遭到敌机攻击,却有七架飞机自行起火坠落。起火的原因是“空中打火机”的那个老毛病,如今在斯大林格勒又旧病复发了。He 177式飞机的大量投入使用除了造成麻烦之外,第六集团军并没有得到它们多少实惠。
只有第二零零特殊任务轰炸航空团的“大秃鹰”式飞机,始终不断地运送弹药、燃料和粮食,一直到这场悲剧的最后一天。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日,苏军开始大反攻。德军的防守部队在南部和西部被打得节节败退。一月十六日晨,皮特姆尼克机场失守,六架俯冲轰炸机和六架Me 109式飞机刚刚起飞,苏军的步兵火器就封锁了跑道。
在这里担任防守任务的飞行员是自愿从第三“乌德特”战斗航空团来的,是从十二月初开始担任防守皮特姆尼克机场的。在他们的努力下,苏联战斗机和强击机连续几周都未能阻止德军的空运,从而把四万二千名伤员送到了后方。戈麦洛特上尉的中队尽管有时只能出动两三架飞机,然而却击落了一百三十架敌机。在斯大林格勒,最出色的王牌飞行员是库特·艾伯纳上士,他在那里共击落三十三架苏军的米格-3和拉-3式飞机。这两种飞机的性能并不亚于带装甲的伊尔-2式强击机和德国Me 109式飞机。
一月十六日,德机在皮特姆尼克紧急起飞。按照命令规定,六架梅塞施米特式飞机要在古姆腊克着陆。可是那里的跑道却没有修整。头一架飞机因撞上积雪拿了大顶,第二架冲进炸弹坑里,第三、四、五架飞机也都发生了事故。只有最后面的鲁卡斯中尉驾驶的那架飞机做了一个通场飞行,向西飞去。这是冲出包围圈的唯一的一架Me 109式飞机。
像古姆腊克这样的机场,后来竟允许运输机在这里着陆!真是咄咄怪事。
这件事也发生在一月十六日这天。当时,因苏军已经离萨尔斯克基地不远,驻在这个基地的Ju 52各飞行大队陆续起飞撤离。这支运输机部队的指挥官是在入侵俄罗斯第一年的冬季曾成功地指挥了迭米扬斯克空运作战的弗里茨·莫尔兹克上校。在他的指挥下,运输机从兹韦烈沃附近的玉米地里起飞前往斯大林格勒。从那里到斯大林格勒已是这种飞机航程的极限。在此后二十四小时内,莫尔兹克的飞机遭到苏军的空袭,损失了五十多架容克式飞机。其中有十二架起火,烧得完全不能使用,四十架被炸毁。种种不幸接踵而来。
在这暗淡的一月十六日,希特勒的全权代表艾哈德·米尔希元帅乘里希特霍芬的军用列车来到塔甘罗格。他此行的目的是重新部署斯大林格勒补给作战,企图再一次扭转败局。然而,米尔希又能起什么作用呢?早在他到来之前,空军就已为挽救第六集团军竭尽了全力,并告失败。这是由于空军一开始就担起一付它本身并不胜任的担子的缘故。
苏军在夺取皮特姆尼克以后,接管了德国机场的照明和无线电导航设备,并采取了诱骗德国空军的战术,使若干架德机上当,在敌机场着陆。
古姆腊克机场的处境越来越困难。狭窄的跑道周围尽是被击毁的飞机残骸和弹坑,飞机每次起飞和着陆都像在演一场惊险的杂技。一月十九日夜,年轻的汉斯·基尔贝特少尉在能见度只有五十米左右的暴风雪中驾驶“大秃鹰”式飞机着陆时,折断了尾轮,然而,基尔贝特后来还是按照命令将胡贝
将军从包围圈里接运了出来。
作为第八航空军的正式代表被派到斯大林格勒的第二十七“伯格”
轰炸航空团第三大队大队长蒂尔少校,一月十九日,仍然驾驶着He
111式飞机飞到古姆腊克。据第六集团军的电报称,这个备用机场“可以昼夜着陆”。他的任务是到这里查明这个机场的情况。因为在这以前,许多运输机都不敢在这里着陆,有的返航,有的把集装箱扔了下去。下面是蒂尔的调查报告,这是一份令人吃惊的报告。
“在一千五百米至二千米高空,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机场的情况:跑道上停放着轧道机;被击毁的飞机残骸到处都是;数不清的弹坑;着陆标志(T字布)被雪覆盖着。我的飞机在接地时,遭到十架敌战斗机的机枪扫射,但敌机害怕轻型高炮,不敢飞到八百米以下。同时,敌人的炮兵也开始了炮击。当我一关掉发动机,炮火使集中向我射来,简直像实弹射击训练。敌人可以用大口径和中口径火炮射击整个机场。我看清了,其中一部分炮弹是从西南方射来的……”
“如果从飞行技术的角度来看,这个机场可以昼间着陆。如果是优秀的飞行员,即使在夜间也可以着陆……跑道旁共有被击毁的飞机十三架,所以,跑道的宽度已不超过八十米。特别是跑道头上的那架Me 109式飞机的残骸,是一个巨大障碍,它对超载的运输机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我向罗森菲尔德上校提出应该立即把它清理掉。此外,机场上还杂乱地堆放着许多没有开箱的补给集装箱,有的半埋在雪里。”
“当我从保卢斯高级上将那儿回来一检查,发现我的飞机已经被敌人的炮火打环,机械员被打死。我的僚机也在跑道外侧受了重伤。我着陆的时间是十一点,到二十点,空运部队还没到达。尽管这里急需燃料,可是我飞机上的物资却没人来卸,甚至连油箱也没有摘下来,理由据说是因为敌人的炮火太猛烈。十五点左右,有三、四架乌-2式飞机开始在机场上空进行袭扰。关于着陆的情况我从起飞时就料到了。果然,到二十二点,一架飞机也不能着陆了……。因为德国飞机着陆时,七部着陆灯必须全部打开,这就成了敌机攻击的最好目标。着陆灯一亮,苏联前来袭扰的飞机就投下炸弹。我机只要一着陆,就会葬身在敌人的弹雨之中……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德国飞机除了利用瞬间的照明把货物集装箱投下去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在第六集团军司令部,蒂尔讲述了关于空运的无数困难和障碍。然而得到的回答尽是反对,不满和绝望。
“如果飞机不着陆的话,”保卢斯高级上将说道,“那就意味着第六集团军的灭亡。着陆一架飞机能够挽救一千人的生命。空投简直是白费力气,因为一则有很多集装箱会投丢,再则士兵身体太弱,无力寻找。用汽车去拉又没有汽油。现在士兵们一个个都是有气无力,步行走不了六公里。因为今天已是断粮的第四天。由于缺少燃料,重武器不能向后运送,也无法使用。最后的一匹马也被士兵们吃掉了。你能想像得到士兵们蜂拥去抢马肉,割下马头生喝脑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吗?”
蒂尔少校说,也许这最后一段话是在座的其他人——冯·塞德利茨将军
、施密特少将、埃尔希勒普上校、罗森菲尔德上校或者考尔贝施拉克中尉——说出来的。因为当时周围的人都在跟我说,究竟是谁说的也搞不清了。
保卢斯心绪愁苦地继续说道:“当士兵们到我这里向我请求说,‘阁下,给我一片面包吧!’我身为一个集团军的司令,这时怎样回答才好呢?当初空军为什么向我们保证说不要担心补给呢?谁应该对此负责呢?如果你们一开始就说办不到,我们也不会抱怨你们的,因为当时还有可能突围。就是敌人冲过来,我军也还有强行突围的能力。而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我心想,难道集团军司令忘记了,提出构筑“刺猬阵地”的不正是他自己吗?难道他已忘记了当时空军的前线指挥官们曾向他大声疾呼,要他抛掉在俄罗斯的冬季靠空运维持二十五万人生命的打算吗?他保卢斯难道不知道不顾他再三请求,仍命令他不许突围并死守斯大林格勒的是万能的“总统”吗?难道他不知道第六集团军是为了满足总统的战略全局设想而成为牺牲品的吗?
保卢斯接着说:“总统曾说过,他本人和国民要对第六集团军负责。话虽这么说,如今毕竟由于空军力所不及,造成了德国战史上的这场大悲剧。”
第六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将军以储藏粮食和犯罪问题为话题说:“光荣的第六集团军看来只有束手待毙啦!”
后来,保卢斯又说道:“我们现在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因为我们都是即将要死的人了。我们留下的只是今后历史学家的记述,如果它能够起到某种作用,我们也算是得到一点安慰了!”
愤怒和绝望感动了蒂尔少校。这位空军大队长决心跟他的部下一起为第六集团军尽到自己的义务,不分昼夜地干,为第六集团军死里求生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最后,蒂尔少校失望地走出了令人窒息的集团军司令部。蒂尔的这个报告冷静地叙述了这些将军们的谴责是出于可怕的神经紧张的缘故。
蒂尔一回来,运输机部队就又一次竭尽全力进行了空运。运去了粮食、弹药和燃料。一月二十一日夜,二十一架He
111式飞机和四架Ju 52式飞机满载着物资降落在古姆腊克机场。不久,这个机场也被苏军占领了。
“现在,不管运来多少东西也是无济于事了。”这番话是保卢斯高级上将几天前在古姆腊克机场对第一特殊任务轰炸航空团第一大队大队长梅斯少校说的。当少校说顿河西部的运输机基地也受到敌人的威胁时,保卢斯痛苦地对他说道:“我这个要死的人对战史已经不关心了!”
古姆腊克陷落后,空军只得把物资集装箱空投到斯大林格勒。这样空运的效率很低,许多集装箱失落在城市的废墟上。有的集装箱士兵们连搬都搬不动,大量的面包和弹药落到敌人手中。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日,从包围圈北部的第十一军发来了最后一封电报:“……我们已尽到职责,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电报到此突然中断。
那天夜里,两架He 111式飞机再次满载物资集装箱飞到斯大林格勒上空。但是,无论怎么寻找,下面都没有动静。原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空军的拼死战斗招致了巨大损失。从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到一九四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在斯大林格勒空运作战中的损失是:Ju 52式飞机二百六十六架,He 111式飞机一百六十五架,Ju 86式飞机四十二架,Fw 200式飞机九架,He 177式飞机五架,Ju 290式飞机一架,共计四百八十八架,相当于损失五个航空团或一个航空军。
德国空军自遭到这次巨大损失后,从此一蹶不振。(待续……)